作賊喊捉賊的「女權自助餐」

「女權自助餐」這個字眼被用來形容「享有女權運動帶來的好處,但不想要盡義務的女性」,然這個定義其實很模糊,畢竟裡面所提及的好處和義務,並沒有深度討論和驗證過後達成一定的共識,但若細究這個詞彙的使用情境,不難發現最常使用這個字眼來羞辱女權運動的,正是一群享有女性主義帶來的好處,又不用為此付出代價的「女權自助餐」。

我有一位擁女主義者(擁護女性主義)的男性友人,曾在網路上發表維護女性主義的言論,而被懷疑是使用假帳號的女人。很諷刺吧!明明大多時候會選用女性當大頭貼,或是引用女性的反女權發言內容的正是反女權人士。這種情況反映出多數人對女性主義的認知,女性主義對女人絕對有利,而對男人不是可有可無,就是有害(例如被女人統治),因此一個擁護女性主義的男人被當作不可能的存在,也難怪諸多反女權的言論都建立在「女性主義不關注、造成男性受害」、「女性主義造就女權自助餐」上。

這些指稱女性主義並非平權主義,而是一群極欲奪權用以壓迫男性的女人的所做所為,出於以下種種理由:男性性侵受害者的存在、男性龐大的社會壓力、男人被迫當兵出戰……等,然而並沒有任何方式說明以上情況的產生與女性主義的關係,事實上當男人遭遇以上處境,嘲笑他、說服他接受的絕對不是女性主義者,通常……不乏他的好兄弟。(為什麼不責怪好兄弟?)最好的證明就是以上狀況,早在女性主義出現以前,開始談論性暴力、性別階級、國家暴力以前,便已存在。更諷刺的是,在女性主義解構父權、挖掘出女人作為被支配者的犧牲、男人作為支配者的代價以前,從未有集體男性對該體制發出微詞。

如今以上出於女性主義對父權的解構,經過數代人在抗爭道路上的發聲、犧牲才被關注的議題,居然反被挪用、誤用在攻擊女性主義,汙衊女性主義為父權、壓迫男性的主謀。當有這麼一大群人非但不善用女性主義的根基,重新審視男性在體制中可以發揮的位置,更投入於花費心力攻擊女性主義,不禁令人懷疑男人有如他們所言的悲憤、可憐嗎?若是如此,為何不見他們真正的對兄弟伸出援手、產生實質的行動,還再再拿兄弟的傷痛當作銳劍揮舞,這就是他們所推崇的平權主義嗎?這種行為不正最符合「女權自助餐」的精神–不付出任何代價就享有他人努力而來的利益。

男人可以出於預見性別平等的好處,或是基於女性人權而支持女性主義,儘管如此,我仍不願以「對男性有利」作為男人應當支持女性主義的理由。Allan Johnson在《性別打結》便以「受苦不等於受壓迫」談到:男人不是因為『身為男人』而被壓迫,而是因為參與父權體制,成為其中的支配者才受苦,因為一個群體是不能『壓迫他自己』。壓迫是一個群體支配另一個群體,藉由剝削和屈從另一個群體而從中得利,造成社會不平等體制。因此男人以現有體制下的位置和資源,仍有相當充足的餘裕不介意受苦,甚至認為這些改變將造成自我利益的損失,所以這套說詞未必夠吸引男人。

至於將女性主義者描述為只享權利、不盡義務的女權自助餐,該論點認為有經濟能力、採AA制、自己買房、買車、服過兵役、有伴侶、外表亮麗(不知道為何他們特別常強調這點)的女人才有資格談平權,不過對於同工不同酬、職場懷孕、生育歧視、家務無給薪、外表歧視等不利女性發展的問題充耳不聞,或以陰謀論抹斥為資料造假(但本身沒有任何證據能支持論點的行為更符合陰謀論才是)。

認為女性在爭取平等前,必須達到某些「義務」,意味著如今女人落到不平等的地位,是因為她們偷懶、懦弱、無知、不願盡義務所致。但直到19世紀受教、出外工作、任教職、當兵都還不屬於女性的義務,在家生養孩子、照顧先生和他的家族才是。物理學家米列娃·馬利奇,因為她,愛因斯坦的理論才得以驗證和完成,卻受困於女人的「義務」、身心崩壞。居里夫人即使已經結婚和生養孩子,仍數度被拒於學術與教職之外,所幸難得有父親和丈夫的支持。

人有權利也有義務,但兩者不必然是相對而生的,過去女性因性別而被授予的義務,並非出於她們的權利;相反的,她們先被視為次等的族群,不配擁有權利的身分,才成為她們的義務的來源。這不難理解,身為無資格享有與男人平等權利的女人,又何以有權自決自身的義務?

直至女權近百年的興起,女性爭取受教、參政、工作、人身自主、家暴及性侵入罪……等權利,短短兩百年內女性對於自我身分和意識的改變,從家庭、職場、政治、醫療、法律上的突破,雖然仍有待進步的地方,但男性的義務和處境並無太大的差異。論起賺錢養家,現在雙薪家庭早已成常態。論起生養孩子、長照的重擔仍居多壓於女性身上。然這群表現的煞有其事、義憤填膺地標出誰是「女權自助餐」、誰是「真正的女性主義者」的男人們,除了將女性主義當作武器攻擊女性外,不僅未曾出席過在爭取女性有受教、工作、人身自主權益這條道路上,他們所代表的男性族群,也不曾遭致如女人般歷史悠久的權利損失。

正是女人在充斥暴力威脅、街頭抗爭、判刑入獄、職場騷擾的百年積極運動下,一代代的女性才有機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產生更多獨立自主、富有知識、能力和財富的女性,而這些女性運動的成果卻被這些對運動毫無關心的人,用來攻擊其他女性,意圖透過褒貶女性外貌,用粗糙的條件分化女性等手段,讓女性服從於男性的規範下。

女性主義不只是一個名詞和條件,而是一個不斷隨時代、地區變動、富有歷史的軌跡的動態內容。女人成為女性主義者更不是天生的,身處在一個反女性的體制下,成為女性主義者才是令人訝異的。女性主義(者)是沒有終點的,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路程上邁進,即使有女性稍微落後,我們也不將她們與反女權的男人等同視之地,因為前者反對的是自己的權利,而後者則是與自己的利益相結合。至於那些不曾灌溉女性主義大樹的男人,毫不遮掩的摘取樹上的碩果、大力啃咬一番後,吃剩的部分還往其他女人頭上砸去,若要以一詞形容此行徑,唯有他們素愛使用的「女權自助餐」足以與之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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