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從不說「幹」開始 /成令方

〈民主從不說「幹」開始〉(1990)

※本文收錄於《抓起頭髮要飛天:嘻笑怒罵的女性主義論述》

一九九○年夏天,當宣布郝柏村組閣的消息傳來,《首都早報》即在頭版以一個「幹」字敲響了反對陣營的鑼鼓,的確是不負眾望,在傳播媒體界堪稱有骨氣,有社會良知,有資格作為反對勢力之喉舌。「五二○」迫近的前幾天,「反軍政聯盟」的圖徽出現了,是一個終止插入軍帽,我覺得非常刺眼。「五二○」當天的示威遊行,「幹」字和類似「幹」的標語口號滿天飛,身為女人,我愈來愈覺得不安。「幹」很不幸成為反對勢力的主要抗議語言了。這是一個可令人探討尋思的文化現象,可以分好幾個層次來討論。

從語意的角度來看,「幹」是「強姦」的口語,是人對人的施暴。在目前父權文化和異性戀霸權的宰制下,「幹」指的是男人對女人的性暴力。而不是男人對男人或女人對男人(可能麼?)的暴力,如果有朝一日,人們不再把愛上同姓的人當怪物,同性戀被視為和異性戀一樣正常,那麼女人對「幹」這字可能就不會那麼敏感了。我們會說「反正是他們男人之間的事!」不過,我也會為被施暴的男性抗議抱不平。

釐清了「幹」的字義,讓我們回頭指出,口頭上的暴力和實際行動的暴力有相同處也有不同處。相同在於都是以弱者(女性)為洩恨對象,不同處在於強姦犯是強勢者對弱勢者的冒犯;而口頭上的「幹」可以是強勢、若是相互洩恨的方式。表面上、道理上應該是平等的。因此有人說民意既然已經因軍政勾結而被「強姦」了,抗議者沒有理由不罵「幹」。但是說這話的人忘了,語言不是架空存在的,它是文化的產物。因此,在男性文化和異性戀霸權的限制下,「幹」字是不可能不帶有性別歧視的色彩的。

從權力的關係層面來看,若我們把反對陣營中的男女關係用這角度去分析,以男性(支配者)為主的領導班子(不論是傳播媒體,抑或運動組織)在決定洩憤時,是採取他們認為最「合理」的方式,而不會考慮女人(被支配者)的立場。至於女人呢?她們在男性長期的霸權控制下,內化了「性別歧視」的價值觀而不自覺。所以在反對陣營中,婦女的力量不夠,女性的意識不強,若有女性加入領導班子也只是被擺布,成為「沒有聲音的人」。這是我們弱勢團體的悲哀。長期以來,我們的語言已完全被男性霸占了,當我們在最生氣的時候,如果我們不說「幹」,我們就說不出能表達我們激憤感情的話來,因為「幹」的確是我們唯一知道的字。於是在反對的陣營中,我們在語言的「象徵性」下被「強姦」了。上面所說的不只發生在反對陣營中,也發生在其他的陣營中。簡言之,在我們的社會,文化中有一個「男性霸權結構」存在,有時我們會感覺到,有時不會感覺到。

從抗議語言的角度來說。「幹」字進入抗議文化是台灣特有的現象。在歐美的抗議文化中是沒有的(個人會用,但傳播媒體不會用)。這說明了台灣的反對運動還停留在洩恨的階段上,歐美則已經進入抨擊體制,分析問題的階段了。我不是反對洩恨,那是必要的,不憤怒哪來的行動?可是反對運動以「幹軍政」反剋國民黨的「強姦民意」,真是「見邪思齊」,兩者都是大男人主義的產物,五十步笑百步。

只有憤怒的反對運動是不會走遠的。我們必須比對手更有想像力,更有魄力掙鬆傳統的枷鎖,更有膽量向自己挑戰。把性別歧視、種族歧視、年齡歧視、殘疾歧視一一打破,這樣我們才會有希望。

我期望的反對運動不只是奴隸翻身作主人,而是推翻整個奴隸制度。反對運動追求的民主,也只有在放棄對自己陣營中弱勢團體的霸權,才有實現真正民主的可能。要追求民主,要從不說「幹」字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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