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友之夜的基進觀點—台灣性解放運動的無以招架 /布朗、穆云、依凡斯

本月21日,台大雄友會「雄友之夜」的粉絲專頁張貼了一份模仿色情影片劇情、以輪暴為主題的文宣,引起廣泛關注,末了由於輿論壓力而迅速下架,主辦單位則於翌日發表道歉聲明。此事件顯示大眾的性觀念如何被色情影像左右,進一步產生將性暴力視為玩笑的態度,然而,一方面譴責學生的行為,勢必也需要正視社會長久以來對色情搖擺不定的態度。

傳統家長們對色情觀感不佳,將之視為有害少年身心發展,然而多半採取消極的保護政策,例如安裝線上內容過濾程式,卻缺乏積極與子女討論色情的意涵和效應;亦或是大眾以色情充當性教育、將其作為抒發性需求的管道、甚至持有色情降低性犯罪等迷思,來維護色情產生的「必要之惡」,錯失對色情進行公正審視的機會。以下將以基進女性主義的觀點探討台灣性解放運動的色情論述。

(注意:以下發言者未必自承屬於性解放主義者,但他們都在此事件上採取性解放的觀點。他們所使用的「色情」定義與基進女性主義不同,將在本文說明差異。)

只是複製色情的「刻板印象」

「合意性行為當中的強暴想像」,和強暴或是強暴威脅,並不是同一件事情。前者是情慾,而後者是暴力。有沒有女人會想像被強暴的情境作為性慾來源?有。有沒有女人喜歡中出群交跟以性作為懲罰?有。但是不停的透過各種媒體和文化展演,宣傳「女人就是喜歡這個」,是不是刻板印象?是。』–《如果你也聽說》 (註1)

『確實「每次批判色情對女性造成的傷害,都有人要出來講說:有一種很有自主性的人,而且他們很享受性暴力、性羞辱,所以如果你反對色情的話會傷害到他們。」正是因為出現了這種人認為中出強暴的色情才是BDSM,周(註:周芷萱)才以BDSM的方式回應他們BDSM並不是他們所想像的那樣嗎?』–蔡宜文 (註2)

性解放運動試圖將「多元情慾」與「色情暴力」劃清界線,從支配、強暴想像中獲得性滿足的一類人屬於「多元情慾」,而放上強暴文案的雄友之夜則被歸類在複製色情的「刻板印象」。這種判斷完全採自由心證的,我們如何證明私底下的性行為是來自「多元情慾」,而公開在網路的媒材就成了宣揚「刻板印象」?(主辦學生不能是出於情慾使然嗎?)

傳播效應說明媒體對人類行為造成的重大改變,以至於需要將影視作品分級、對視聽者進行教育,一刀把房內與房外的世界分為兩半是不可能的。性解放是怎麼告訴我們的,女人在房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私領域、去政治化、個人化,無論發生多麼刻板的性模式,架空的情慾比女人因體制所受的待遇更重要,與此同時公開譴責二度傷害性暴力倖存者的色情內容。這種譴責是虛偽的。

按照性解放的邏輯,私下的性行為都是與外界全然分割的情慾展現,又怎麼會被色情內容所傷害?又如何被性汙名影響行為?如果拍攝此畫面的參與者都表示自願且愉快,多數的人都喜歡在這種刻板印象所展現的情慾,他們的批判不正違反運動的核心「破除壞性的污名」、「尊重人有從(被)壓迫中獲得性滿足的情慾」,還是說這些目標只能在私領域達成,公開宣傳就都成了鞏固「刻板印象」?

是時候性解放該面對自身的矛盾,不可能強調含有支配的性模式是可行的,一邊又要瓦解男人支配女人的「刻板印象」。將情慾視為「從天而降、憑空而生、不能備受質疑的」已儼然成為「色情暴力」的擋箭牌。

每當基進女性主義提出反色情的言論時,「有一種很有自主性的人,而且他們很享受性暴力、性羞辱,所以如果你反對色情的話會傷害到他們。」不正是性解放最常發表的論述嗎?此刻竟與父權社會的推卸言辭搭配無間。

性解放不足,缺乏多元的性模式

『無論有沒有親身經歷過真實的暴力,現代的、成熟的觀眾早已都看過更多更細緻、更深刻、更複雜的性。他們深知其中的歡愉壓抑悲傷或痛苦。這就是為什麼這樣的海報、這樣的文宣其實不可能出現在足夠開放的社會──對這樣的社會來講,它們並不搞笑,只能是無知。』–黃星樺 (註3)

『這個事件的背後,是人們(當然不只雄友學生而已)經常性的把性想像成只有一種樣子,而且還是AV裡面被不停表演到俗濫的不要不要的樣子,他們眼中的性大概就是那些樣子。……無論是哪一種性,除了既有的AV劇本之外的,我們都不夠了解。所以才會有很多人對典型AV封面跟內容的反應不是「這種東西哪能拿到公共場域談論」就是「哈哈哈你看中出欸好好笑好敢喔」,不管是哪一個反應,其實都是對在AV劇本之外更多元的性不夠有機會接觸。前者是性保守,後者其實也是。……喔天啊各位,你們真的需要多看不同的AV跟娛樂,這麼刻板的笑話就算不提性別意識我也笑不出來啊,黃腔真的不只有這樣啦。』–周芷萱 (註4)

黃星樺、周芷萱認為主辦方以強暴作為宣傳,是意圖在「不夠」性解放的社會引起渲染。換言之,如果在性解放的社會,在接觸過更多類型的色情後,主辦方就未必會採用現行刻板的腳本。這個假設之所以難以成立,在於沒有證據顯示策畫的學生把性想像成某個樣子是因為不了解其他的性,難道不會有觀眾明知有廠商專門製作「女性向」的色情,卻還是選擇這個劇情嗎?

我們看到色情製片商為了刺激男人的需求市場,在演員、劇情、性行為上推陳出新滿足各種需求,但即使有看似翻轉的劇情,例如母親和兒子、女老師和男學生、男女同志的版本,所呈現的手法幾乎大同小異。根據報告(註5) 最多人收看的出租內容中,約有90%的「包含身體侵犯,主要是打屁股、窒息與掌摑」,且「施加侵犯的歹徒通常是男性,而被侵犯的對象絕大多數都是女性」。色情網站每月的訪客數比Netflix、Amazon、Twitter加總起來更多。兩個最受歡迎的色情網站XHamster和Pornhub便是依據特定行為、女性的身體部位、種族和年齡作內容分類。

人們對性的想像與實踐確實僵化,不過在此似乎要問:

  1. 看更多為男人打造、「含有暴力」的色情是解決之道嗎?
  2. 了解各種不同的性與觀看AV之間有甚麼關聯?
  3. 從甚麼根據去主張了解了其他的性實踐之後,就會改變本來的喜好?

最重要的,性解放的這些論點都未能真正探討男人選擇使用貶抑女性的色情產品背後的脈絡,因此,我們必須透過認識性解放的理論基礎著手,談談性解放會帶來何種成果?以及性解放的立論有些甚麼限制?

性解放能讓女人獲得尊嚴

『女性在各種場合受害的原因,恐怕不是因為「解放」,而是不夠解放。在有解放之前,我們連承認這是受害的資格都沒有。……性解放對女性的意義,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該受尊重。一旦目標從尊重轉向保護,即使是為了女性為了反色情,也會傷害到有自己自主性,不願意被保護的人。』–Josephine Hsu (註6)

Josephine Hsu同樣主張社會不夠性解放,她並提出「實踐多元性模式」以外的益處—使女人受到尊重。為驗證這個論述,讓我們一同溫習何謂「性解放」。

蓋兒.魯賓(Gayle Rubin)認為現代西方社會根據一套性價值的道德觀,將各種不同的性活動評價為不同的等級。位於金字塔頂端的是婚內的、生殖目的的、單偶的、異性戀的性行為,其餘的性行為例如同性戀、非婚的、濫交的則依據其偏離標準的程度,受到不同程度的污名與歧視。性解放運動的目的是要「消滅性階層體系,打破那些牆,全面地解放所有的性群體」。

魯賓的原點並不打算分析性的性別問題,故此無法透過性階層理論找出解放女性受壓迫的途徑,換言之,「解放女性」與「打破性階層」之間實在缺乏關聯性,色情便是最好的證明,這些內容不乏(性階層)金字塔底層的性模式:亂倫、多P、BDSM、性買賣、公開性交,但女性在其中的描述大多一致:被各式穿刺的孔洞、扭曲的面孔和以男性的射精作為結尾。

種種針對婦女的直接暴力都被包裝成「性」,使人認為它是正當、司空見慣的。社會學家高頓(Johan Galtung)稱這種形式為「文化暴力」,一個文化呈現在故事 (它的文字與圖像)當中,這是「為直接或結構性暴力辯護,使其正當化的象徵」,色情最大的效果是提供了女人無止盡地被描繪為物件、被侵犯和被「幹」的敘事。

性解放無法解釋瓦解性階層能改變這種文化暴力,如果我們不認為男人所用的飛機杯、威爾剛是中性的,又怎麼能將為男人創造的色情理解為中性的,並相信居於性別底層的女人可從中獲得尊重與自主。

色情是沒有害處的

『問題不是A片,問題也不是「以A片為宣傳主題」,問題更不是「以A片為宣傳主題不登大雅之堂」。問題是大量A片以違反意願(而且通常是女性的意願)的性為主題背後所傳達的是什麼樣的意識形態,以及為什麼強暴可以被視為一種有效、爽快與成功的「懲罰」手段(所謂的中出「背叛者」)。……可能是因為作為女性從小到大真的被類似的故事「恐嚇」太多次。可是與此同時我也忍不住反省,我是不是太容易地就屈服了這樣的恐嚇,太容易地就認同了這個受害者的位置。如果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害怕與受傷,我怎麼有可能培力自己。』–Vivian Wu (註7)

Vivian Wu表示色情沒有害處,不過使用色情作為手段的好壞要視其脈絡而定,也就是在某些情況下使用色情是許可的(這個範圍是模糊的,女人感到好笑的內容就沒問題嗎?雄友的錯誤是因為笑話難笑嗎?)她點出了色情內容以男性支配女性占大宗,卻也質疑自己為何以特定脈絡去理解此事件。

許多人經常錯將反色情等同於反性、保守主義,不過基進女性主義反對的是將暴力、支配加以性感化的性。若無涉及性別的支配與屈從,則性、性交或性器官呈現都不在批判之列。基進女性主義學者黛安娜.羅素(Diana E. H. Russell)區分了色情與情色—

色情 (pornography)是以暴力或污蔑的姿態來結合性與展現性器,並以讚許、寬恕或鼓勵這類行為的基調來呈現的一切事物。

情色 (erotica)係指隱含或挑逗有關性的事物,但沒有性別歧視、種族歧視、或對同志有懼怕或厭惡的意涵,而且尊重所描繪的人類與動物。

Vivian Wu低估了色情所傳達的性別歧視,如何廣泛地影響人們的行為並實際傷害女性與孩童,才會抗議文宣傳達的性暴力訊息,又認為女人不該對於處於色情中的受害位置感到恐懼。

  • 發表在《性行為檔案》(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的一項新研究指出,色情已成為「性教育的主要素材」,為年輕男人植入性行為的新規則。 針對487名美國大學年齡男性的調查顯示「一個男人觀看越多色情,他越有可能在性行為中使用它、向他的伴侶要求特定色情性行為、故意在性交過程中想著色情影像以維持興奮,以及關注自己的性表現和身體意象。此外,較高的色情使用率與享受和伴侶的親密性行為呈負相關。」(註8)
  • 越來越多證據顯示,在一些最令人髮指的性暴力、強暴與謀殺案件中,與極端色情的消費有所牽連。(註9)
  • 100%和80%已經接觸過暴力、貶抑的網路色情的15歲男性與女性,首次接觸色情的平均年齡是11歲。在過去的十年中,我們已經看到孩子在性剝削和性虐待的行為上有增長的趨勢,而且目標對象是更年幼的孩子,換句話說,孩子性侵犯孩子。……色情作品提供十歲孩童的太多刻板的知識,像是肛門的、口腔的和/或陰道的穿刺在弟妹、旁表姊妹和熟人身上。  (註10)
  • 長期收看色情媒介可能比較容易接受「強暴可以滿足施暴者和被強暴者的性慾」、「被強暴者所受的傷害不大」、「女性在被強暴時通常會半推半就」等強暴迷思,也可能解除收視者對強暴行為的自我壓抑和約束。 (註11)

性只要合意、負責就好。

性解放的意思是:這樣也可以、那樣也可以,只要懂得負責都可以。要守貞可以、要濫交可以、要單一或多重伴侶都是人的一種選擇;要傳教士體位可以、要火車便當可以、要BDSM可以,要哪個體位只要兩個人合意安全通通可以。』–周芷萱  (註4)

『有自主性,不想被保護的女人,天下就有這種人存在,很難懂嗎?不然我們這群人在這裡七嘴八舌這麼久是在做什麼?』–Josephine Hsu (註6)

架空於現實性別階級中「合意」正是性解放無力處理性暴力、色情的原因。越來越多女人表示她們不喜歡色情,她們同意配合伴侶實踐色情的內容,只是因為別無選擇,她們沒有辦法抵抗被色情強加的角色。

女性主義法學者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MacKinnon)表示色情是歧視言論,包含性別、種族、外表、性傾向等歧視。色情先是透過表演女人受辱來達成性刺激,再經由播放、傳播重現貶抑女性的文化,再次傷害婦女。

在雄友之夜中,女人因背叛而遭強暴懲罰的宣傳儘管是出於自願演出,演員沒有直接受到暴力對待,然而影像和文字賦予她一個「遭性暴力懲罰」的身分。在這個脈絡之下,她作為女人的身份不是「真實」的受到歧視嗎?當伴侶要求模仿強暴劇情進行性交時,色情的誘使不出了一份力嗎?

蓋兒.黛恩斯(Gail Dines)致力於色情研究與反色情運動,著有《被綁架的性》,她於TEDxNavesink演講「在色情文化的社會成長」 (Growing Up in a Pornified Culture)(註12)提到:

  • 情色作家Joanna Angel 說這文化在讓我們的女孩們準備好去做色情的行為,無論她們有沒有上過色情網站,原因是她們被教導成要去縱慾化和色情化自己。
  • 誘姦(Grooming )是你做了以下的事:當這罪犯瞄準了受害人就開始去和她建立關係,並告訴她她有多辣、多性感、火辣。這時候你才真的去行動,她和你建立了連結,而她認為對她最重要的就是她很性感。Dick解釋如何誘姦他的12歲繼女,然後他直視我的眼睛說「這個社會幫我做了很多誘姦的工作」。
  • 一個學生告訴我,當她和一位真正要和她約會的男性朋友談話時-在一個「約炮文化」風氣下,相信我,這是一件大事-他告訴女孩,他有一個禁忌,這個禁忌就是她必須讓他射在她臉上,她說:「不,我不會讓你這麼做」……一位23歲的助理轉頭過來說「妳知道有多少男人沒有問就射在我臉上嗎?」

數十年來,當女性主義者致力反對塑造女人為性玩物的結構,台灣性解放運動則告訴女人「只要雙方合意一切就沒有問題。」忽略達成合意的雙方在各方面是否權力、資源對等。在父權下女人說「不」的聲量還微弱不彰時,一看到合意就直接導向「女性同意」,不是與「女人的不要就是要」系出同門嗎?

總結。

台灣性別運動一向將「性的解放」與「性別的解放」混為一談,然在性模式上遭受汙名的人未必位居性別階級的底層,享受性解放人也不表示免於性別歧視的壓迫,這之間不存有必然的關聯性。

性解放運動一味強調「性的解放」,本末倒置地將女性的受迫處境,推因於「不好、不潔的性汙名,剝奪了認可慾望、將負面經驗轉化為成長動能和情慾探索的可能」(註13) 對女性的受害經驗進行曲解、抹滅,認為當事人會感到受害是因為「性的污名」,而非「性別的宰制」。換言之,只要不對性保持任何正反看法、全然接受,原本的負面經驗也可以成為正面的,對這種「精神戰勝法」迷戀與宣揚,不正是滋養輔大夏林清教授的「不要輕易站上受害者位置」一說的絕佳溫床。

從性暴力、色情到BDSM,當性解放運動選擇以「性的解放」處理「性別的宰制」,不去檢視支配者的道德與責任,不看重房間內的政治意義,反而訴諸受支配者的自我培力時,就注定了他們對性暴力的批判左支右絀,在提升婦女的尊嚴和自主上將無所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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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臉書粉絲專頁,由V太太、吳曉樂、周芷萱、喬瑟芬、范綱皓、蔡宜文成立。

註2:周宜文留言於周芷萱的3月23日的臉書動態下。

註3:黃星樺3月22日的臉書動態。

註4:周芷萱3月23日的臉書動態。

註5:《Violence Against Women》,2010

註6:Josephine Hsu留言於周芷萱的3月23日的臉書動態下。

註7:Vivian Wu3月21日的臉書動態。

註8:《網路色情是一項非人化的試驗》,David Horsey

註9:《色情不僅是性幻想,而是文化暴力》,Julia Long

註10:《過早暴露在性化和色情下:對兒童的有害影響》,Melinda Tankard Reist

註11:《網路色情對青少年性態度與性行為的影響》,2007,羅文輝、吳筱玫、向倩儀、劉蕙苓

註12:《在色情文化的社會成長》

註13:《喬瑟芬:性侵,每張網都可能漏接(一)受害者敘事與司法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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