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性別」的女性主義批判 /Elizabeth Hungerford

A feminist critique of “cisgender”

原文/Elizabeth Hungerford 翻譯/依凡斯

下圖呼應「順性別」這個措詞常見的用法,解釋了「……如果你認同於自己出生時被指定[sic]的性別 (gender),你就是順性別。」

cisgender

另一個網頁,〈跨性別101:順性別〉對順是這麼描述的:「例如,當你出生的時候,如果一個醫生說『是個男孩!』,而你認同自己作為一個男人,那麼你就可以被描述為順性別。」[i] 同樣的,生為女孩的人認同於自己是女人也算是順性別。生為女人的女人 (WBW)是順。

將性別 (gender)塑造為一個醫學上確定的指派,可能看上去像是一個解釋性別壓迫的好開始,因為它據稱在生理性別 (physical sex)與性別之間作出區別。女性主義也同樣將男性氣概與女性氣質 (如:性別)理解為受到嚴格執行的社會建構,兩者都不是一個人的生殖性器官「正常」或「無可避免」的結果。女性主義與跨性別理論都同意強制的性別指派是壓迫的顯著來源。

然而,近一步檢驗「順性別」的概念,女性主義與跨性別理論迅速產生分歧。女性主義不認為詢問一個人是否認同於出生時指派給他們的特定社會特徵及期望,是個政治上有效於分析或了解性別的方式。藉著允許個人從兩種既存的性別模型去選擇其中一種,同時繼續慶祝「性別」本身的存在與自然來消除性別指派,並不是一個能夠推動婦女解放的進步社會目標。女性主義主張,性別是個比起目前盛行的這種順/跨二分法能有指望去掌握的來得更加複雜 (而災難性)的社會現象。

首先,「男性氣概」與「女性氣質」並非被完全信奉或完全拋棄的整體而靜止的概念。社會指派的性別角色,由出生至死亡,涵蓋了一生的行為或期望價值。大多數人對於自己被指派的「性別」的認同並非簡單的「是/否」。一個人可能在審美上是性別一致 (ender conforming),但與此同時,行為卻是上性別不一致 (non-conforming)的。或相反亦然。或有些人兩者兼具。我們大多數人都不是會行走或說話的刻板印象。對一個人而言,要同時顯現並行為出對於自己出生時被指派性別的不變認同,是不尋常的。例如,一個生為女性的人可能會穿粉紅色洋裝並化濃妝,卻有自信、獨立並高度理智的行為模式。或者一個生為女性的人可能會顯得很陰陽同體 (androgynous),完全沒有任何女性化的裝飾,但是輕柔、文靜地表達自己,並優雅地關注她身邊的那些人。至於一個在職業生涯充滿進取及競爭力,私人生活卻柔順而感性的女性怎麼說呢?誰來決定一個人是否充分認同能被認為是「順」?或充分地不具認同而成為「跨」?「順」與「跨」並未描述政治分析能夠推知的不連續社會階級。

此外,一個人對其「性別」的認同可能隨時間改變。性別不是一種不變的特徵。雖然有些人辯稱「性別認同」是一種深刻的感受,不變的個人特質;[II] 較遲跨越 (late-transitioning) [iii] 的跨性別者的存在與突出將這種說法扯進了成非常可疑的地帶。一個人可能性別一致了許多年,然後緩慢或突然地拒絕指派給他們的性別特徵。一個人如何認同自己的性別,無論是男性氣概或女性氣質,都未必是,也不應該是穩定的。

順/跨二分法並未、也無法說明具有複雜、混合,或變動的「性別認同」者的經驗,它一般也沒有處理到與性別具有敵對關係的人。作為一個生為女人的女人,我拒絕視女性氣質為女性的命運,我當然不以「順性別」描述的方式去認同自己出生時被指定的性別。事實上,沒有任何對性別抱持著基進女性主義/反本質論觀點的人,能夠被認為是「順」,因為透過這些觀點的定義,我們反對性別作為一種每個人都認同的自然的社會類別。女性主義者不認為每個人都有一種「性別認同」,或者我們都擁有某種內在的指南針引導自己對「性別」的認同。

認同某件事情是一種內在的主觀經驗。性別的自我評價不等於自我意識,也沒有提供關於性別壓迫如何在更廣泛的外部社會領域運作的深刻理解。

透過使用順性別來形容那些非跨性別*者的性別,我們打破了假定順性別個人作為「正常」的結構,當沒有人比其他人更加「正常」。

見上圖。順/跨*二分法並未打破任何常態的結構,因為它沒有描述體系是如何運作。它並未解釋一個人會如何受到社會對待,或他們對其他人掌握什麼樣的權力。外部觀察者無法可靠地確定某人是否認為自己是「順」或「跨」;他們純粹透過區分表面上男性氣概或女性氣質的表達適不適當來加以評判。在現實中,任何顯著地反抗加諸其外觀上的性別 (sex)的性別規範 (gender norms)的人,將因為他們的不服從而受到社會的負面待遇。這無論一個人是否將「跨」的標籤應用在自己身上都會發生。在幾乎所有情況下,隱而不顯的跨性別*人士將被社會視同他們是順性別一般;而對於自己的生殖性別並不否認的性別不一致順性別者,包括女同志T (butch)和以及陰柔男性-將被社會視為猶如他們是「跨*」。將性別政治制定為一種自我知覺,而不是社會概念的問題,迴避了女性主義的政治調查,關於性別為何居於首要地位,以及這些性別動力學如何運作,並運作了數百年。

「是個女孩!」(見上圖)代表著攸關於那位寶寶一生的某些事情。假設她這樣直到成年,那就是了。[iv]

為了使「是個女孩!」言之有理,它必定得參考一長串性別化的詞彙來幫助社群了解對於叫做「女孩」的寶寶要期望些甚麼。”

單單「是個女孩!」一句話,不會造就一個女嬰。性別的劇碼是個重複的展演-它必須持續地再展演以形成一種模式。巴特勒寫道,「身體透過一系列隨時間更新、改進,並加固的行為成為它的性別。」(273) 她解釋道,「這種重複同時是對於一套已經過社會建立的意義的一種再展演與再經驗…」[v]

性別的模式,透過性別在人生舞台上的重覆展演構成,表明了男性與男性氣概是在制度上支配女性與女性氣質。性別並不只是一個有趣的扮裝遊戲,個人僅僅是脫離所有的背景與歷史意義去認同,而是人類所創造出最有力的結構壓迫手段。

儘管造成變化的是交織的因素,諸如經濟階級、國家管轄權,以及文化差異;集體女性的社會位置在下述方面始終低於處境類似的男性:(一) 嬰兒或兒童時期獲得的物質資源;(二) 嬰兒或兒童時期獲得的尊重、關注,與知識上的鼓勵;(三) 遭受性剝削或受害的風險;(四) 在異性家庭單位中的角色;(五) 在政府中的代表性與權力;(六) 獲得教育、就業以及勞動力晉升的權利;(七) 財產所有權與空間的支配權。[vi]

女性主義認知到這一點,將性別 (gender)理解為一種用以在生物性別 (sex)之間組織社會關係並分配權力,包括身體資源的強而有力、但不是無可避免的工具。前面所列舉幾乎囊括全體的生活品質差距,是透過厲行性別的 (gendered)差異以及賦予這些差異的意義加以創造、執行,並複製。與生俱有女性外觀的生殖器,並且直接導致在出生時被強制賦予女性化的性別,這顯然不是一種(順性別)特權,也不社會地等同於男性的男性化性別指派。就基於性別的壓迫而言,擁有女性身體的人們以及擁有男性身體的人們並非處境類似的兩種人。性別並非純粹是個中性的二元制。更重要的,它是一種等級制。

順性別特權並不存在,而男性特權則存在。

女性化的性別一致,或稱「順」,並不保護女人 (無論跨性別與否)免受性別化的壓迫。當一個男人性別一致於男性氣概—審美與行為上皆然—將大體上使他與生物性別或性別動機的壓迫與暴力絕緣,但一個女人相應地一致於刻板印象的女性氣質,結果卻正好相反。2011年的蕩婦遊行活動 (希望)作為一個關於受害者譴責、責難女人的修辭的嚴肅提醒,在主流社會的討論中十分盛行。當女人以特定的、無疑是女性氣質的方式穿著,便是「自找的」或「自討苦吃」的這種觀念是非常錯誤,卻也非常真實的。有些歹徒甚至登記有案是專門針對傳統上「有魅力」的女人下手。

我今晚看到的第一個漂亮女孩就快沒命了。

連續殺人犯愛德蒙肯珀 (Edward Kemper)。[vii]

只要刻板的女性氣質仍然控制著對於女人的美的標準,擁有女性化外觀的女人 (無論是否跨性別)將成為厭女暴力下醒目的標的,因為她們被認為「美」。換句話說,因為她們符合於女性氣質。

此外,社會定義的女性化行為,諸如宜人、照護,以及社會建構對於男性性關注的欲望,造成女人的弱勢受到剝削。當一個女人的社會表現 (無論是否跨性別)是與女性屈從於男性權威一致的時候,強暴犯與其他施虐者可能會鎖定這些女人作為容易下手的受害者,基於假設她們將不太可能抵制無意願的進一步行為。

強暴犯往往運用直覺選擇潛在的受害者。侵入我們的個人空間,並迫使我們與之對話的不易察覺的企圖,是強暴犯在試探我們的界線,用以確認他們的直覺。當我們對於碰觸、透露私人資訊與感受,以及我們周遭空間的人們堅持自己的界限與偏好,我們傳達強烈的訊息。[viii]

女性氣質的社會化決定女人成為包容他人、禮貌並認真地傾聽,以及對那些受壓迫的人表達情感的關注。結果,絕大多數的低薪「照護專業」勞工,如社會工作、教職與護理依舊由女人構成。這種利他主義與給予信任的傾向,使得行為舉止女性化的人們遭受一些人將此視為借用她們「女性化」的慷慨謀取私利的機會,加以利用。

只要刻板的女性氣質仍然控制著相稱於女人 (無論是否跨性別)的行為標準,我們將繼續奮鬥,不僅為了針對他人的掠奪性與/或剝削的意圖設下界線,我們也註定要向上走去,反對在美國最高法院「普萊斯華特豪訴霍普金斯案」(Price Waterhouse v. Hopkins)開創性判決當中所認可的專業的雙重標準:

一名雇主反對女人的進取精神,但她們的職位需要這種特質,致使女人處於一個無法容忍而不被允許的「第22條軍規」(Catch-22):如果她們表現得積極便會失業,而不表現也會失業。[ix]

相對於男性氣概的特質,女性氣質的行為特徵在經濟與知識上均受貶抑。權力是性別化的。以至於,男性繼續控制著世界上幾乎所有的資源與權力,包括指導社會改革所需要的體制權威位置。在此父權的背景下,女人遵守女性化行為規範根本不會導致社會賦權。無法,也不會。因為「性別」並不旨在如此。

消除基於生物性別的性別指派,卻同時讓掌握霸權的男性氣概陽剛與女性氣質保持完好無缺,無助於改正這種失衡。順/跨*二分法過分簡化了建構出有利於生為男性者的社會關係的性別動力學。性別是一種社會建構的權力等級制度,必須加以消滅,而不是重新解釋為神奇地脫離所有背景與歷史意義的合意、培力、個人化的「性別認同」。這種表達藉著錯誤地將生為男性的男人以及生為女性的女人置於相對於跨性別認同者的性別化相等位置,使得女性與女性化的壓迫隨之隱形。儘管可能是無意的,「順性別」現在成了顯著的障礙,阻止女性主義明確表達壓迫是肇因於社會建構的性別差異授予男性/男性氣概優越的地位。順性別在政治上是個無用的概念,因為它無能說明性別壓迫的機制。事實上,它只會使事情變得更加混亂。

我呼籲跨性別*理論家、運動者與支持者停止推廣順/跨二分法,並且將女性主義對於性別作為等級制度 [X] 以及在男性優越的背景下對男性氣概與女性特質的錯誤稱頌的反對納入他們對「性別」的解釋當中。

[i] 跨性別101:順性別 (連結失效)
[ii] 珍妮佛L.李維,〈身障與性的相互影響:衣服不造就男人 (或女人),但性別認同會〉15 Colum. J. Gender & L. 90 (2006).
[iii] 統計數據
[iv] 殺女是真實的 (連結失效)
[v] 傑西卡A.克拉克,擁有認同的不利:基進理論,常規實踐。俄勒岡法律評論84期第2卷,2005。
[vi] 特別感謝維琴妮亞布朗闡明這些差距。
[vii] 冷血殺手-第二部分:連環殺手
[viii] 針對成人的性侵犯
[ix] 普萊斯華特豪訴霍普金斯 (490 U.S. 228, 251).
[X] 這裡有個跨女傾聽、理解,並將女性主義的性別批判納入其著作的範例。這是可能的。〈論死順渣〉(連結失效)。2013年5月更新:這些是由傾聽女人的跨女撰寫的部落格:JustJenniferSnowflake Especial或者甚至Aunty Orthodox (已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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