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造就一個女人? /Elinor Burkett

What Makes a Woman?

原文/Elinor Burkett (The New York Times) 翻譯/依凡斯

女人與男人是否擁有不同的大腦?

回到桑默斯 (Lawrence H. Summers)還是哈佛校長並主張兩者的確擁有不同大腦的時候,即刻引起了無情的迴響。權威人士將他冠上性別歧視,教職員則認為他是個穴居人,校友也拒絕捐款。

但是布魯斯詹納 (Bruce Jenner)在四月的一場採訪中向索耶 (Diane Sawyer)說出類似的話時,他卻因他的勇敢,甚至他的進步主義而被崇拜。

「相較於男性,我的大腦是更加女性的,」他告訴她,並解釋他如何得知自己是跨性別。

這只是個前奏,接下來,一張廣為散布的新照片以及《浮華世界》(Vanity Fair)的專訪,提供我們一窺凱特琳詹納對女人的觀念:一件魔術緊身胸衣、撩人的姿勢、濃密的睫毛膏以及一幅普通閒談關於髮型與化妝的「女孩之夜」的風貌。詹納女士甚至得到了更加如雷的掌聲。ESPN宣布將頒給詹納女士一個獎項作為鼓勵。歐巴馬總統還稱讚她。雀兒喜曼寧 (Chelsea Manning)也不甘示弱,搭上詹納女士在推特上面的性別風潮,作勢讚揚,「我更加意識到我的情感;在情感 (與身體)上都更加敏感。」

我有些感到戰慄了。

我人生的68年裡面,有許多時間都在對抗試圖將女人—我們的大腦、我們的心、我們的身體,甚至是我們的情緒—置入井然的盒子裡,使我們淪為蒼白刻板印象的力量。突然,我發現許多我以為站在同一邊的人,那些驕傲地自稱進步並熱切支持人們的自決需要的人,認同這種概念:男女大腦的細微差異導致了最主要的分歧,而某種性別化的命運則內建於我們。

這就是幾個世紀以來被用以壓制女人的無稽之談。但支持如詹納女士這樣的人以及他們邁向最真實自我旅程的這種慾望,又詭異而不知不覺地將這種無稽之談帶了回來。

未曾一輩子作為女性的人,無論是詹納女士或桑默斯,都不應該去定義我們。這件事情男人已經做得太久了。而即便我再怎麼承認並贊同男人拋開雄性外衣的權利,他們不能透過踐踏我作為一個女人的尊嚴,去堅持要求做為跨性別者的尊嚴。

他們的事實不是我的事實。他們的女性認同不是我的女性認同。他們沒有以女人的身分走遍世界,並且沒有被身為這個性別引起的諸多事態所塑造。他們沒有遭遇過商務會議上有男人們談論著他們的乳房,或是在性交後驚覺自己忘記服用避孕藥而恐懼。他們不必應付月經在擁擠的地鐵中忽然來臨,發現男性工作夥伴的支票遠比她們高額而感到丟臉,或者恐懼於太脆弱而無法避開強暴犯。

對於我和許多女人、女性主義者等等而言,見證並希望一同支持跨性別權利運動最困難的部分之一,是愈來愈多跨性別個體堅持使用的語言、他們正在闡述的女性氣質的概念,以及他們漠視作一個女人代表著累積特定經驗、忍受特定侮辱以及在一種反應妳是個女人的文化中經受特定禮節的這件事實。

大腦是很好的切入點,因為科學已經了解到的一件事是,它們實際上是靠經驗、文化等等去塑造的。倫敦的計程車司機處理導航的部分大腦被擴大了,慣常使用右手的小提琴家處理左手手指活動的區域亦然。

去年,阿斯頓大學 (Aston University)的一位神經系統科學家里彭 (Gina Rippon)向《電訊報》(The Telegraph)表示:「你不會拿起一個大腦,並說『這是一個女孩的大腦』 或『這是一個男孩的大腦』。」她說,男性與女性大腦之間的差異是由性別化環境的「一點一滴的腐蝕」(drip, drip, drip)所造成的。

詹納女士經驗的逐漸腐蝕包括沒有幾個女人能夠想像的發達男性特權。當年輕的「拳手」(布魯斯詹納孩提時的暱稱)正因獲得大學體育獎學金而備受喝采,鮮少有女性運動員敢寄望這種賞賜,因為大學只提供少量的資金給予婦女運動。當詹納先生在1976年奧運訓練期間尋覓工作以養活自己,他不必求助於報紙上少得可憐的「徵人 (女)」的廣告,他可以靠著每年賺取的$ 9,000過活,不像那些平均工資比男人少了將近一半的年輕女人。他高大強壯,從來不用弄清楚要怎麼安全地走在夜路上。

這些都是塑造出女人大腦的現實。

藉著向索耶女士闡述的那般去定義女人的身分,詹納先生與許多跨性別權利的倡議者都採取了類似的方針忽視那些現實。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逐漸損害一個世紀以來,關於女性的定義是一種使我們淪於從屬的社會建構的激烈討論,並且將我們去改變自己成長環境的努力給削弱。

「我生錯了身體」這個受到其他跨性別人士青睞的修辭,並未發揮更好的作用,且只是同樣地冒犯,將我們化約為我們集體的乳房和陰道。想像如果一個年輕的白人男子突然宣稱他受困於錯誤的身體,在使用化學物質染色改變自己的皮膚並將頭髮編成辮子之後,期望能受黑人社群接納,這會引發甚麼反應?

我認識的許多包括各種年齡與種族的女人,私下談論我們發現跨性別運動者用來詮釋他們自己的詞彙有多麼侮辱人。在詹納先生談到他的大腦之後,一位朋友將它稱為一種暴行,並惱怒地問:「他是在說他數學不好,在看爛片時流淚,而且有與生俱來的同情心嗎?」在詹納女士的《浮華世界》圖輯發行之後,一位密西根記者愛傑 (Susan Ager)在她的Facebook頁面上寫道,「我完全支持凱特琳詹納,但我希望她沒有選擇以一個性感寶貝的姿態出櫃」。

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強忍著不表達我們被婦女運動與跨性別運動雙方的激進派針對僅限「生為女人的女人」的場合、使用廁所的權利以及誰遭受較大的迫害而爆發的口水戰引起的那種,曾經公開且正當地湧向桑默斯先生的憤怒。女人與跨性別男人親身經歷的侮辱與赤裸裸的恐懼都是我們非常熟悉的,而我們本能地想集結一場極度被邊緣化的群體對正義的戰爭。

但隨著運動變得主流,變得更難避免去問及關於某些跨性別領袖頻繁攻擊婦女定義我們自己、我們的話語及我們身體的權利的尖銳問題。畢竟,跨性別運動並非純粹透過要求終止暴力與歧視,並被以足夠的尊重地對待而與非裔美國人、奇卡諾人,同性戀者或是女人相呼應。它是在要求女人重新概念化自己。

2014年1月,墮胎權利的倡議者、女演員普林頓 (Martha Plimpton)在推特上發表關於名為「一千個陰道的夜晚」(A Night of a Thousand Vaginas)的德州墮胎資金津貼的貼文。突然間,她因為使用了「陰道」這個字而被批評淹沒。「鑒於恆常的生殖器監督 (genital policing),你無法指望跨性別者去對一件標題聚焦於被監督的、二元的生殖器的事情感到被接納,」 @DrJaneChi回應道。

戈柏 (Michelle Goldberg)在《國家報》(The Nation)報導,當普林頓女士解釋她將繼續使用「陰道」—且她為何不應使用,因為沒有陰道,就沒有懷孕或流產的時候—她的迴響又被憤怒所灌爆。一名部落客問道:「所以妳真的決定要更加致力於使用一個妳已經被告知很多次是排斥且有害的措詞嗎?」套用跨性別的新罵法,普林頓女士成了一個排跨基女 (TERF),意即「排除跨性別的基進女性主義者」。

一月 (譯註:2015年),自稱是女子文理學院的霍山學院 (Mount Holyoke College),當中的劇場計畫社團 (Project: Theatre)取消了伊芙恩斯勒 (Eve Ensler)標誌性的女性主義戲劇《陰道獨白》(The Vagina Monologues),因為它提供了一個「極其狹窄的,關於作一個女人的意義的觀點,」學生團體的女主席墨菲 (Erin Murphy)解釋。

讓我弄清楚:「陰道」這個詞是排他的,並提供對女人身份極端狹窄的觀點,所以我們這35億擁有陰道的人,以及想要陰道的跨性別人士,都應該以跨性別運動者向我們推動的政治正確的術語「前洞」(front hole)、「內生殖器」(internal genitalia)來描述我們的陰道嗎?

甚至「女人」這個詞也已被聲稱自己有權被認為是女人的某些人侵犯。因溫蒂戴維斯 (Wendy Davis),一位企圖阻撓德州立法機關以防止嚴厲的反墮胎法通過的州參議員而爆紅的標籤 #與德州女人同在 ,以及 #我們相信女人 也遭受攻擊,因為它們也都具有排他性。

「墮胎權與生殖正義不是女人的議題,」自稱跨性別者的人士之一的史托弗 (Emmett Stoffer)在部落格針對這項主題寫道。這是「子宮擁有者的問題」。史托弗先生所指的是一個正在服用荷爾蒙或接受手術的女人成為男人的可能性,還是一個並未認同自己作為女人的人,仍然可以擁有一個子宮、懷孕或需要墮胎?

於是,如波利特 (Katha Pollitt)近日在《國家報》的報導,墮胎權利團體受到施壓去修改他們的宗旨,將女人這個字省去。像紐約墮胎權基金會 (New York Abortion Access Fund)這類已屈服的組織,現在是向「人們」以及「來電者」(callers)提供他們的服務。以資助鄰近地區缺乏診所的墮胎尋求者旅費及住宿費用的德州婦女基金 (Fund Texas Women),最近更名為德州選擇基金 (Fund Texas Choice)。該團體在其網站上解釋:「有個像德州婦女基金這樣的名字,我們就是公開排除了需要進行人工流產,但不是女人的跨性別人士。」

女子學院自我扭曲以容納認為自己是男人的女性學生,但通常不是以女人身分生活的男人。現在,這些核心任務是培養女性領導者的機構,有認同自己是男性的學生自治會會長與宿舍舍長。

去年 (譯註:2014)秋天,帕妲瑋 (Ruth Padawer)在紐約時報雜誌 (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報導,衛斯理女子學院的學生愈來愈頻繁以「同胞情誼」(siblinghood)取代「姊妹情誼」(sisterhood),教職員則面臨跨性別學生抱怨他們普遍地使用代詞「她」—雖然衛斯理正當地自誇其為「世界傑出女子學院」的長久歷史。

這幅被描繪的景觀以及隨之而來的語言,既不可能去了解,也很難去運用。最結合理論的跨性別運動者表示這是沒有矛盾的,而任何認為有矛盾的人都是在墨守極為過時的二元性別觀點。然而,只提詹納女士與曼寧女士兩位,期許被稱為女人,即便在墮胎供應者被告知使用這個詞是歧視的。那麼,那些從男人轉變的成了唯一「合法」的女人嗎?

像我這樣的女人並未迷失在虛假的矛盾中,早在大部份美國人聽過「跨性別」這個詞或使用「二元」作為形容詞之前,我們就在抨擊男性與女性的二元觀點。因為我們曾經且持續這麼做,成千上萬曾經侷限於秘書、美容師或空服員這類職業的女人,現在以焊工、機械師與飛行員為工作。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女兒玩火車與卡車,也玩娃娃,以及為什麼我們大多數人可以隨意在週二穿裙子與高跟鞋,而週五穿牛仔褲。

事實上,很難相信這得來不易的、針對女人的性別限制的鬆動沒有至少稍微解釋了為什麼接受性別重置手術的男人高出了三倍。相對而言,男人更受性別刻板印象束縛,甚至限制。

超越這種刻板印象的奮鬥尚未結束,而跨性別運動者可以成為女人的天然盟友又向前推進。只要人類產生導致陰莖與陰道發展的X及Y染色體,幾乎我們所有的人都會在出生時被「分配」性別。但是,我們以那些性別—分配給我們彼此的角色—去做的事情,幾乎完全是可變的。

如果這是主流跨性別社群最終的訊息,我們會歡喜而深情地歡迎他們加入這場創造給予所有人去表達他、她,或以性別中立的說法,「ㄊㄚ」(hir)自己而不被性別化的期許脅迫的鬥爭。但破壞了女人的身份,以及噤聲、抹除或重新命名我們的經驗,對於這場奮鬥並無必要。

布魯斯詹納告訴索耶女士,在他的轉變中,他最期待的是擦指甲油的機會,不為一個偷偷摸摸、轉瞬即逝的片刻,而是直到它剝落。我也希望布魯斯,現在是凱特琳,能夠獲得這個機會。但我也希望她能記住:指甲油並不造就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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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則留言 追加

  1. D. 說道:

    看完非常擔憂,希望能有多一點人能注意到/深入瞭解這個問題…怎麼覺文中的那些跨性別者得跟那些說著「男性也深受父權之苦」的人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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