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賣淫制度:倖存者Laurence Noelle專訪 /Sporenda

Exiting Prostitution: interview with L.Noelle

原文/Sporenda (Ressources Prostitution) 翻譯/依凡斯

諾艾爾 (Laurence Noelle)是一位經過認證的社會培訓師,專長人際關係及暴力預防。她獲司法部委任於監獄中擔任調解,主持培訓班教導犯人控制暴力與行為問題,以及防治屢犯與藥物濫用。她應邀在學校講授性剝削和販運的預防。她是《在恥辱中重生》(Renaître de ses hontes)一書的作者,曾於2015年6月12日與希克 (Rosen Kerfah Hicher,賣淫倖存者)一同在當時正籌備買春入罪法規投票的法國議會委員會前作證。

S:是什麼引發了妳脫離賣淫制度的決定?真的是妳的皮條客威脅要殺死妳的狗?這種決定經常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的情況嗎?

LN:是的,往往是最後一根小稻草壓垮了駱駝的背:我會說你必須要對厭倦感到厭倦。不知為什麼,你必須已經墮至谷底,你自己內在的谷底,才能恢復過來-否則你便滯留在這片黑暗而破壞性的谷底之中,而這意味著死亡…。驅使娼妓脫離的條件或是「引爆點」有三種:一個積極的遭遇、孩子或懷孕、疾病或死亡。

對我來說,是有天晚上當我在巴黎的聖丹尼斯大道 (rue Saint Denis)上流連時,遇見了一些「安居運動協會」(association du mouvement du Nid,一個幫助娼妓脫離賣淫的協會)的志工,他們匆忙之中給了我一張名片。但我還沒準備好要脫離賣淫,我被恐懼嚇呆了,因為我的皮條客一再告訴我,如果我脫逃,他們會找到我。

第二個起因是,我生病了:我患有性病。儘管護士每天在我的臀部注射數次來治療我的感染,我仍然必須每晚接客30次:在賣淫當中是沒有帶薪假,也沒有病假的。

第三個原因是愛。是出於缺乏愛而使我出走。我最大的缺憾,就是不能夠給予任何人愛,也不能接受愛。賣淫制度中沒有愛,甚至沒有任何類型的友情、慈愛或中心。我打從出生起就不曾獲得母親或父親的愛,青少年時在路邊阻街,反覆生活在同樣的處境是十分不堪的。

是在我們人生之初給予我們的愛,使我們振作,使我們相信自己並發展我們的自尊,給予我們站起來的力量,且擁有尊嚴。如果沒有這種稱作愛的、無條件而基本的愛的能量,我們要怎麼賦予人生意義,並找到發展自己能力的方式來取得成功與快樂生活?

S:為何妳必須等待十八年才能夠談及自己在賣淫制度中的經歷?

LN:我相當恥於自己曾經在這該死的人行道上,還做過如此不人道的性的事情,而且其中有那麼多的獸性,根本無法想像要怎麼去談論它。我恨自己做過這麼多不願去做的可怕事情-或者讓嫖客對我做出那些事情。

讓我們稍微去想想…社會是如何理解我們的呢?確切地說,什麼是娼妓呢?一個女人忍受著任何嫖客的幻想,他們一要求就能享有性,沒有溫柔的、甚至沒有任何交流的性,只是持續幾秒鐘的性交,宛如在色情當中。娼妓的形象是卑劣的,是貶抑而恥辱的:一個蕩婦、一個妓女,一個被蔑視的人,是你可以為所欲為的女人,是庸俗的芭比娃娃。這是社會的恥辱!社會的恥辱是如此沉重,以致在退出了三十年,並已踏出讓我脫離黑暗的這一步後,大部分人仍然將我們標籤為「一輩子的娼妓」。我已不再是個娼妓,我是一個社會培訓師。這些人把我們是誰以及我們做什麼給搞混。我不是我正在做的事,也不是我曾做過的事。我覺得我將永遠背負著這該死的標籤,所以無論如何,我是,也將會維持是個妓女 (這個詞聽起來很有辱人格!)那你指望其他女人在談及自己經歷時做何感想?她們如何從自己經歷過的痛苦解脫出來?如果沒有同情的耳朵傾聽她們的痛苦,這相當於讓她們在沉默中死亡。

S:你認為為了重建自己,一個退出的娼妓必須說出她的經歷,即使這代表被嚴厲評判?

LN:是的,這是重建過程的必要步驟之一。但要注意,不要只是說給任何人!我們一定要覺得這個人是可以傾聽我們的,她可以做一個我所謂的仁慈之耳。仁慈之耳是一個不評斷,認知到我們言詞中的痛苦,並且愛我們真實的自我,而不是愛我們所做過的。

S:在賣淫制度中有一種基本的否認:它大概像是在說「這是我的選擇,我是在培力的,我可以挑選我的嫖客,我能掌控等等」,而這種否認是在使一個人忽略掉自己此生的可怖。為了脫離賣淫,你必須放棄這種否認嗎?怎樣才能做到呢?

LN:在這個星球上的所有生命都嚮往幸福而拒絕痛苦。當我們活在艱苦中,否認我們正經歷的事情或將之最小化、正常化,可以讓我們堅持與生存下去。去認為我們正在應付的事情畢竟沒那麼糟糕,而去否認我們的人生發出惡臭是很容易的。我們需要保持自己的正面形象,即使它被污染。它使我們不致與自己的痛苦聯繫。

但我們若要擺脫這種局面,最困難的部分是正視痛苦,承認自己的錯誤 (如果一個人是「自願」進入賣淫),或是如果我們被迫面對自己認為不存在的事實。

這是痛心的,非常痛心的…。所以我們逃避現實,為了不要立刻感覺到自己的所有傷口。而這是當你需要一雙援手,以免淹沒在這所有負面情緒裡時,知道在我們需要的任何時候,在這場風暴中有一件救生衣,有個人會與我們走過這種可能持續數天、數週、數月的情感上的清除 (淚水、哽咽、壓抑憤怒、仇恨、內疚、羞愧等)…

S:很多從娼的女人告訴我,她們不斷想著殺害自己的嫖客。其中一人告訴我:「我必須脫離賣淫。要嘛我會殺了嫖客,否則我會殺了自己。」對此妳怎麼想呢?

LN:在賣淫制度中,死亡無所不在。它以不同的形式悄悄進行。首先及最重要的,賣淫是一種慢性自殺。這是一個緩慢而痛苦的自我毀滅,不管你是被迫進入或是透過「選擇」從娼。

其中也有持續的恐懼:懼怕被毆打致死,懼怕絕望而死,懼怕被嫖客勒死,懼怕因一次藥物過量而死等等…。最重要的是,這個殺害的願望往往轉而針對我們自己-以免殺了他,那個使我們厭惡的嫖客…

如我前面提到的,與死亡擦身而過可能致使退出,但不幸的是有時已太晚了。自從賣淫制度存在之後,有多少從娼女子被發現死於非命?妳知道,這所有的新聞都可以在報紙讀到…

S:童年或青少年期間遭遇的性虐待導致自我的剝離:一種你的身體不屬於自己的感覺,稍後這自然會導致能夠接受將它出售。如果這也是你的經歷,要如何去收復自己的身體?

LN:藉由重溫它。藉由讓它說話。藉由接受去聆聽它,聽聽它身體上的疾病。透過學習重新聯繫你身體的感覺,並將它們建立起來。但同樣的,這不是你自己就能做到的,你需要充足的專業協助。就我而言,我以心理治療使用的心理物理技術運用在我的身體。這些技術應會關閉你的心思,因而你可以與身體調和,並將它從一切不得不忍受的事物中清理出來。我認為有三個步驟:第一個是心理上認知你的身體曾遭受許多形式的暴力。第二步驟是辨識這些暴力所連結的情緒。最後一步是再次利用你身上的、內在的這些痛苦,以便擺脫它們。當然,在身體真的病了時,你必須能夠說出來,並前往就醫,如果你需要的話。你不應該說:「噢,我生病了,但我不會去看醫生,因為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的身體曾被虐待。」這會再次將它否認。

換句話說,在辦公桌邊隨著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師進行治療是好的,但一定別忘記身體也需要表達它自己。而且,由於它無法開口警告我們禁受了太多的暴力,它將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出來,透過感受種種痛苦。而這時你必須要特別留意,不要再次否認它,無論治療方法是使用:冥想、意識學 (sophrology)、精神病學、心理治療等。

S:你寫道「賣淫制度持續使妳的生活承受痛苦,即使是在逃離之後」。檢查過從娼或曾經從娼者的精神科醫師觀察到他們之中有很高的比率遭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妳也指出「我們的身體仍繼續感覺著那些我們生命中『無法消化』的事件」…..賣淫有些甚麼心理與生理的後遺症?一個人要如何處理它們?心理治療能發揮什麼作用?

LN:心理治療教導我們與自己和解。它使我們能夠向自己的情感打開大門,解開情緒的障礙,並從內部淨化自己。它使我們能夠重組自己生命拼圖的碎片,並賦予它意義。它喚起我們的光明面,作為我們自己的積極面,因而我們可以開發它。既然它讓我們脫離羞恥與內疚,我們終於能夠將自己過去創傷的始作俑者的影響加以削弱。我們終於可以為自己的錯誤,為自己的挫折,為那些違背我們意願的事情,以及為自己打從童年便埋藏的痛苦感到憂傷。

S:妳說從娼的女人所以落入皮條客的陷阱,是因為她們有個情感上的弱點:她們還是個孩子時便被剝奪了感情,於是具有低落的自尊。在關係之初,皮條客給予她們從未獲得的愛與讚賞。他建立了一種情感的依賴,她們因為無法承受孤獨又深恐遭到遺棄而需要他。當她們開始賣淫時,只能透過麻醉自己來堅持下去:古柯鹼、酒精、藥物、鎮靜劑、解離。還有一種對「輕鬆錢」的依賴,即使她們無法留住太多。賣淫勢必然包含一連串的成癮,脫離了它不必然表示妳戒掉了這些癮。妳對抗這些癮頭,常常擺脫一個 (藥物),又落入另一個 (酒精)。是否有可能在沒有治療這些成癮之下脫離賣淫?

LN:首先,我要提醒你,皮條客不是只藉由使女人成癮來困住她們。也有威脅,勒索—脅迫也使得我們去賣淫。

當我們身處賣淫制度,對酒精或藥物的沉溺幫助我們生存。但所有成癮的陷阱都是在使我們徹底地依賴。所以沒錯,一個人可以脫離賣淫而仍然有成癮問題。於是,幫助我們堅持下去的東西成了過時的自我保護反射作用或有害的行為。

當我們脫離賣淫,我們已經被許多的虐待擊成了碎片。必須理解的是,療癒是一過程,一段路程。我們的問題無法一次解決,必須一個接著一個去了結。我們必須走一步,然後另一步,然後再另一步。直到我們完全蛻變,重新發現我們的自由並信任自己。

S:皮條客,一個暴力而擅於擺佈的男人,定義上支配著娼妓,即使她成功了離開他,她可能仍舊受暴力和危險的男人所吸引,這註定使她在生命中無止盡地重複相同的自我毀滅場景。對此你怎麼想呢?

LN:對,這會發生,但這不是正常的。這被稱為是一個生活場景。換言之,一個人重複他/她的創傷來找到一個出口。而且我們的信念也是一個問題:例如,如果我認為我是一個魯蛇,而我只適合賣性,我可能會做出錯誤的決定,並再次發現自己身陷同一個糟糕的處境中。這將確認我是一個魯蛇的信念。這就像一張壞掉的唱片,不過幸運的是,一個人世可以擺脫負面的信念的。

S:大多數的從娼女子痛恨男人,並且認為他們都是虐待者及牟取暴利者。妳有很長一段時間這麼認為。但是,妳在脫離賣淫後與男人建立關係,妳結婚了並有一個兒子。是什麼讓妳改變了想法?

LN:她們痛恨男人,是因為先前遇過的男人都以某種形式向她們施虐。這是伴隨我多年的狀況。我所有和他們相處的經驗都如災難一般,於是我一概而論。但這不是因為我們認識很多都差不多的施虐男人。如果我相信他們都是混蛋,我要怎麼讓自己遇見一個尊重人的男人呢?

但自從我放棄了「所有男人都是施虐者」的信念,我能透過不同的角度看待男人。這就是發生在我身上的,我終於可以相信有些男人可能是很好的。我能夠遇見我的丈夫,並且過著持續了十二年的愛的故事。現在,我到處都遇到正派的男人,因為我將自己從破壞性的信念中解脫了。

S:從娼女子提供給嫖客的「性服務」導致她們通常完全地厭惡性,從而難以與一個男人建立任何穩定的關係。任何與夥伴的性行為都可能喚起被嫖客強暴的經驗。這些感覺要如何克服?而克服它們是絕對必要的嗎?只為了不惜任何代價去擁有穩定的關係?

LN:如果退出的女人經驗性交如強暴一般,這是因為她們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而在這種情況下,找一個稱職的醫生諮詢是應急的-如果她想治療的話。

相反的,如果我們想愛的背景下體驗性,強調溫柔與溝通是很重要的-特別是敢於對你的伴侶敞開關於恐懼、性冷感、敘述過去的強暴;如果我們沒有準備好發生性行為,那麼我們一定不能強迫自己這麼做。傾聽我們的需求和限制是必要的。

S:賣淫制度毀滅進入其中的女人的關係網絡:家庭關係破碎、失去朋友的蹤跡,從娼女子所有的人際接觸都是與皮條客、嫖客或其他娼妓。當一個女人設法脫離賣淫制度時,發現她完全地孤立,這不會增加她重新墮入的風險嗎?

LN:是的,孤立是重新墮入賣淫的危險因素。「既然我孓然一身,而且沒有人幫助我,嘗試脫離它有什麼用?」但是有個更重要的因素可以直接將你送回賣淫制度,而且這打從我三十年前退出以來並未改變:幾乎沒有任何社會措施幫助想離開的娼妓重返社會。

這是我正在爭取的事情之一:實施法國議會剛於2015年6月12日通過的法律。這項法案有四個主要目標:「加強對人口販運及拉皮條的調查措施;發展社會政策使從娼之人重返社會;更好的防治方案,以教育人們賣淫制度的現實;以及使購買性服務的男人承擔責任。」

S:娼妓生活在持久的腎上腺素飆升當中—必須始終保持警惕,內在的緊張從未停止。當退出的娼妓回到「正常」的生活—沉悶的工作、付賬單、一個平凡無奇的常規—這感覺不是很無聊與失望,而可能會促使她們回去賣淫嗎?

LN:當我們決定脫離賣淫時,都是迫不及待的,我們想要一切都能立刻解決。我們想跳過攀爬的過程就直接到達頂峰。這是滿可以理解,也很人性的。但這在現實的原則下行不通。我們怎麼可能沒踏出第一步就觸及巔峰呢?我們必須學會耐心與堅持下去,一如俗話說:「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

S:當一個人與變態-多半是皮條客-生活在一起時,這些人在你的心中灌輸一種自我毀滅的計畫,即使在妳離開他們之後仍然持續進行,並導致妳繼續按照他使用的方式傷害自己。這就是為什麼一個退出娼妓已經設法找到工作,找到自己生命中的一些穩定,行為舉止還是可能將她已重建的一切給摧毀:她可能會恢復酗酒,怠忽了她的工作等。這是否也發生在妳身上呢?

LN:對,持續了很多年,我曾對抗著西呂尼克 (Boris Cyrulnik,法國著名心理治療師)所謂的「我內在的毀滅者」。這小小的內在之聲告訴我:「妳做不到的,幸福不屬於妳,妳不值得,妳沒這種條件,妳以為妳是甚麼人…」我非常恨我自己…

而一點一滴,因為我學會了愛自己,並且明白我需要快樂,我內在的毀滅者已經減弱。今天,當我在自己的生活中享受美好的時光,那些舊的破壞性言語可能重新浮出表面,但我有能力挺過它們而不受破壞。有些時候,我甚至對此放聲大笑,同時寬容地告訴自己,它們不過是過去的幽靈…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