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色情歧視女人,不是女性主義的批判 /依凡斯

奴隸制度似乎離我們很遙遠了,無論是在時間或地域上。但我們仍然能明辨出來,基於平等的前提而對該制度進行的批判,並非針對那些身為奴隸的受害者,而指的是加諸他們身上非人化的奴隸身份,以及整個剝削特定族群的制度。女性主義在批判色情或性產業時,所持的態度也是相同的。曾幾何時,加諸女人的歧視卻被轉化為她們的「自主」與「選擇」,色情或娼妓的身份竟然與女人合為一體,批判制度就等於批判女人。彷彿我們只能談論女人進入色情或賣淫時的「自願」,而不能探討產業的背後發生了什麼事,否則便成了父權/道德的幫兇,成為一齣男人永遠編不膩的劇碼「女人為難女人」。

女人脫離色情是一種「從良」(而置身其中似乎就是一種「惡」)的道德說法司空見慣,我們卻很難得看見男人如此同聲一氣地支持特定女性,從網友批評婦女團體「…講出來的話給人感覺盡是性別歧視、職業歧視」、「假掰 妳們不會做愛嗎」,到許多男性公眾人物指出「AV產業的存在是人性」(註一)、「一面照妖鏡,照出了這個社會的偽善」(註二),不禁令人有意提醒這些男性,在他們的想法當中似乎只存在道德問題 (而「物化」被歸類為一種道德說法),卻絲毫不見性別之間的歧視與不平等。我於是採集了一些色情內容,包括釣魚的垃圾郵件標題,以及反色情論述中所援引的實例來印證上述的這些說法。

美尻正妹這麼主動又會搖難怪會直接中出她-這可能是一種「人性」。
世界紀錄連續幹十小時多女的當場癱瘓-如果你皺起眉頭,你可能就是「偽善」之徒。
這些騷貨一定想引誘男人騎上去-你不同意就是性別歧視、職業歧視。
「探底小姐賦予『蕩婦』一辭嶄新定義。她若一次不來兩個以上的男人同時上陣,是不會滿足的:她緊緊的小穴得同時插上兩根大屌才會爽快。」圍繞這些字眼周圍的是探底小姐的口、陰道和肛門同時被三個男人插入的影像,其中一張圖展示出紅腫的肛門,其他張照片則是她看似因性高潮而扭曲的面容。(註三)──這叫「做愛」!?

色情傷害女人

色情的本質並不是性,它的存在更不是一種「人性」。色情是對女性明目張膽的歧視與貶抑,只不過偽裝成「性」的模樣表現。顯然不少人對於這種伎倆深信不疑,誤將歧視以為是情慾。許多男人天真地認為「她們只是演戲而已」,而色情中的女人卻可能在不得已之下、在吞了藥之後、在被逼迫的情況中「演」出愉悅的表情,歡樂地坦承「我是個下賤的婊子」。如果透過觀看「女的當場癱瘓」來得到快感是一種人性需求,這些人可能該進醫院檢查檢查。

色情是「真實」的傷害女性。色情中發生的行為通常是實際的:女人「模樣享受」喝著男人解出來的尿液,這不是在「演」喝尿;女人的陰道被塞入林林總總的物品,而它確實在影片中發生,女人是「真實」的受了這樣的對待,她真正在承受那些痛苦。即使不談這些誇張的行為,就舉以陰莖甩打女人巴掌以及將精液射在女人的臉上這兩種極常見的行為為例,難這沒有涉及任何對女人的羞辱?當大多數女人對這種行為十分反感的同時,男人卻倚靠觀看這種行為來尋求刺激,並且聲稱反正影片裡面的女人都是演的。

色情的「情節」「可能」是編寫的,但為什麼亂倫、強暴、偷拍能夠被當作是「性」來產生刺激?我們看到戰爭電影裡的許多女人被強暴,即使知道是演的也感到怵目驚心,因為我們能夠產生情感的連結,同理人物的遭遇。……..那麼為何強暴的情節到了色情當中卻令男人血脈賁張?我們看到社會新聞裡父親姦淫女兒,憤怒難平,…為何同樣的情節到了色情當中卻使男人大感刺激?真正的原因是:這些暴力與歧視都被包裝成「性」,使人認為它是正當的,並且阻絕了原先應該產生的情感共鳴,無視於它傳達出來的意義是多麼貶抑女人。如此,一個女人去充當陌生男人的「女兒」,兩人性交,她雖然沒有直接受到暴力對待,然而影片賦予她的意義卻是一個「用來引起性慾的被姦淫的女人」,在這個脈絡之下,她作為女人的身份不是「真實」的受到歧視嗎?

Gail Dines指出:「色情片商讓男人對片中的性行為信以為真的首要方式,同時也是最重要的手法,就是將女人形容成應受到男人使用或濫用的性物件。對片商而言,徹底破壞影片中女性的人格是件非常重要的事…」(註四)Diana E. H. Russell也曾分析色情透過物化女人等七種方式消滅男人抑制強暴的慾望。而在這篇將婦女團體對色情的批判誤解成批判色情中女人的文章裡,色情的問題被簡化成「…會把男女這件事,做很誇張的表演,只為了看起來刺激。那個不是真實的。」(註五)這可能不是教導孩子了解色情、歧視與性別不平等的好方法。

「在我會談過的大學生年紀的女孩子中,…她們在性領域卻已漸受影響,因為她們交往的男性有不少人希望能在她們身上施做色情片內的性愛動作。不論男伴施壓要求肛交或是顏射,這些女性都是直接第一線面對到色情文化。」(註六)
最常見的辯稱是:「這只是有些人不懂得區分虛構與現實。」-首先,這「有些」指涉的是數量龐大的男人,再者,當一個男人聲稱他非常明辨兩者的不同,而他卻在觀看女人被羞辱、虐待的影像勃起時,我們要相信他區分了虛構與現實嗎?

嶄新的假道學

很顯然這不只是悠遊卡公司的問題,而如果有女人明確指出父權中的男性暴力,她們卻只會被認為是異想天開。

二分法是男人不變的特色,近來很流行「保守、純潔的女人被吹捧,開放的女人被批評」這類說法,於是男人開始藉著「護衛」他們「開放的女人」來顯示自己的進步。這種二分法畢竟是片面呈現的訊息,不是完整的事實。有些色情中的女人之名利雙收就可以輕易戳破這種謊言,表示「開放的女人」在某個層面仍舊非常受到男人「歡迎」。雖然我們知道女人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永遠討好男人,下一秒就成了被嫌棄的垃圾。

我感到訝異的是,男人如此致力於將一位色情產業中少數名利雙收的女性推出來怒指其他人的「道德優越」以及婦女團體的「性別歧視」,難道沒有人發現色情產業本身就是依據男人的好惡,將女人分為各種等級?一如賣淫制度,只有姿色稱得上「頂尖」、種族最具優越的女人擁有最多的選擇及利益,而膚色、年齡、相貌愈是不討好的女人,愈可能被排擠至危險的街頭。

女性主義被指「保守價值複製進步語言」、「道德份子賣弄左派台詞」的現象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男人爭相搶奪「父權」的詮釋,將「物化」化約為道德言論,很成功的將女性主義抹黑成「保守派的同路人」。實際上這些男人肆無忌憚地謾罵,目的就在使女人噤聲,阻止她們指出真實的情況,並且藉此偷渡男人嶄新的假道學。

女性主義所談的物化,尤其是指男人藉由化約女人為性物件來鞏固自己的優越地位。(雖然女性主義也談資本主義層面的物化,而這層物化和性別中的物化也經常交互作用。) 之所以必須強調「物化女性」,出於在父權的背景下,針對女人這個性別而來的物化是確實存在的,包括色情中的女人、賣性者,甚至一些模特兒等都是建立在這個脈絡-貶抑若干女人為性物,來持續這個性別的從屬地位-而產生的「職業」。迴避這個現象不談,反而聲稱指出「物化女性」會加劇她們的受壓迫,才是真正掉入父權的陷阱。

「許多女人是因為財務困境而進入(色情)。許多也有受虐的童年。我有位曾是流鶯的室友,14歲起便開始賣淫,而當她18歲進入色情業時,那是她僅有的所知。」Maya Shlayen在她的文章中引述前色情產業人士Vanessa Belmond的敘述:「我偶爾使用古柯鹼,但我主要是個酒徒。而接著我陷入止痛藥-那些在業界真的非常流行,特別是對大量從事肛交的女人。我也抽上許多香煙。否則我不會有辦法去從事[色情]。你無法清醒的去進行它…」(註七)

男人要求我們只許面對極少數擁有優渥境遇,能在相對充足的條件下表示「自主」的女人,而我們再也不能指出「大多數」女人的處境,以及在許多產業的背後真正發生了什麼,否則就是在歧視女性。

「汙名」話術

有些人索性將此大方連結到「性工作的汙名」,不忘提起日前國際特赦組織的倡議政策,主張必須將之完全除罪。在我們先前的翻譯及文章內曾經討論過「性工作」這種說法,它是許多已脫離賣淫的女人,甚至一部份仍在從事的女人均予以否定的措辭,因為賣淫既不是性也不是工作。很難將一位「自願」進入色情並受邀由日本遠道而來為某物宣傳的女性,與一位由東南亞被販運而來,囚禁在室內終日進行性交易的賣性者相提並論。假如兩者囊括在同一種分類之下,試問「性工作」的法律如何同時解決她們的困境?

我們被給予的答案是「去除汙名」。實際上「汙名」是一種似是而非的話術,它彷彿在告訴我們,色情與賣淫制度本身是中立的,礙於某些道德因素而遭遇歧視。很顯然這種說法迴避去檢視色情、賣淫為什麼形成,以及道德從何而來。道德之中的厭女不是憑空而來,我在此不妨這麼解釋:賣淫制度與色情產業的目的是為了透過貶抑、剝削女人來維持男人的優越地位,而道德則是用以將這件事實粉飾成一群女人自甘墮落,男人不過是去解決正常的性需求。這是道德的一貫手法,將男人的壓迫轉嫁成為女人本身的無恥。

當談及「性」的時候,沒有真正受到男人尊重的女人。技巧高超、性慾旺盛的女人,另一面被貼上蕩婦的標籤;對性不感興趣、低慾的女人,轉眼間就成了男人口中的「性冷感」、令人厭惡的「假聖女」。前面已先透過若干實例談到在色情中,男人將女人視為性物件的態度,在賣淫制度中,嫖客也是賣性者所遭遇暴力的主要來源之一。不是道德使男人貶抑女人,而是男人對女人的歧視形塑道德。主張去除汙名,卻一再迴避其成因與男人息息相關,甚至聲稱性產業的完全除罪才能改變女人的處境,這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我不相信汙名這回事,」賣淫制度的倖存者Rebecca Mott認為所謂「汙名」是一種「皮條話術」,她表示:「這是性交易產業發明來阻止賣淫中的女人尋求幫助,或試圖發覺事情的真相為何的另一個概念。…性交易產業真正受惠於這種有汙名存在的想法,因為它使女人繼續受困。它並且還助長了你必須在賣淫中的自我厭惡,因為它訴說著外界的所有人將妓女視為糟糕的女人。」(註八)

色情與賣淫制度本身就是加諸女人的汙名,一面用以責難那些低慾的老古板,一面則懲罰那些性致高昂的淫娃。解決「汙名」的方式是正視以產業、職業為名行使的歧視之實,一廂情願地認為能夠洗刷「汙名的汙名」只是白費工夫。

自由意志

另一個經常被作為攻擊手段的字眼就是「自由/個人意志」或是諸如「主體性」等等,這也是男人如此難得一見地捍衛女人的選擇,而當女人選擇了CCR,選擇支持婦女團體,她們的「個人意志」便沒有人要討論,而那些男人猖狂的霸凌更不會被認為是「歧視女性」。

每個人都是一主體,這是客觀的事實,而只要你仍有行為能力,無論被給予的選擇再怎麼少,你都能夠「自主」地「下決定」。在這層意義上,女性主義並未否定女人能夠「選擇」,以及她們的「主體性」,之所以更關注背後的結構問題,在於這個父權結構始終在嘗試剝奪女人的主體性,使她們的自主成為他們的代言。因此我們更需要討論:你被給予多少選擇?這些選擇是性別中立的嗎?你是否有可能在「下決定」的同時加劇自己被父權視為客體的處境?

一如討論賣淫制度時不能只看表面上傳達的訊息,面對色情產業亦然,例如「這位AV女優當初是自願的,而她賺了許多錢」都只是片面的資訊,不足以概括所有色情中女人的「自主」。我們不能不去檢視在色情產業背後,有多少女人沒有這樣的運氣,或是在工作中受盡折磨,或是那些經營者如何藉著愈來愈重口味、愈來愈貶抑與虐待女人的內容開發市場。

當今的「進步男人」一再要我們配合的,就是強調女人在稀少而男性中心的選擇下的「自主」,我們不准討論稀少的選擇,或只能約略一提接著不了了之,我們不能質疑為何只有這種半調子的「主體性」,不應該討論這是對所有女人的歧視,更不許探討「男人處心積慮盤算著剝奪女人的主體性」。否則妳就是在否定女人的主體性,妳是父權的同路人,幫著體制歧視女人。但事實是,如果你真的相信男人的這種意圖粉飾優越地位的嶄新假道學,才是真正放棄了最該被檢討的核心。

/Evance

(註一) 梁文傑,〈政府不該涉足AV產業〉,2015年8月,美麗島電子報
(註二)〈呂秋遠:波多野卡是照妖鏡 照出社會偽善〉,2015年8月,Yahoo新聞
(註三)、(註四)、(註六) Gail Daines,《被綁架的性》,2012年8月,八旗文化
(註五) https://www.facebook.com/manninsu/posts/476490485856051
(註七) Maya Shlayen,〈誰的色情,誰的女性主義?〉,2013年10月,Fair Observer
(註八) Sporenda,〈破解皮條話術:賣淫倖存者Rebecca Mott專訪〉,2015年6月,Ressources Prostitution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