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道高潮迷思 /Anne Koedt

關於本文,劉毓秀曾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中〈精神分析女性主義〉寫道:

基進女性主義者Anne Koedt…為文抨擊佛洛伊德理論所傳揚的「陰道快感迷思」,指出陰道是一個敏感度極低的器官,其作用在於作為產道,而非性快感器官;終其一生,女性的性快感器官都是密佈感覺細胞,敏感度甚高的陰蒂,…。

Koedt的簡明扼要的訴說隨著CR (consciousness raising,女性意識覺醒)團體的傳播,迅速擴及世界各地,對男性的性優越發出致命的一擊。男性無助於女性快感之說,對女同性戀運動發揮催化的作用。此外,異性戀陣營也採取救亡圖存之舉,使原本流行的有關「(女性的)性冷感」的論述很快地被「(男性如何)前戲」的論述所取代。

The Myth of the Vaginal Orgasm (1970)

原文/Anne Koedt 翻譯/依凡斯

每當討論到女性的性高潮與性冷感,一個在陰道和陰蒂高潮之間的錯誤區分便於焉產生。男人普遍將性冷感定義成女人未能達成陰道高潮。實際上,陰道並非十分敏感的區域,並且不是被構造來達成高潮用的。陰蒂才是性敏感的中心,以及相等於陰莖的女性器官。

我認為這解釋了許多事情:首先,事實是所謂女人性冷感的比率顯著的高。與其透過女性性冷感追蹤到關於女性解剖學的錯誤假設,我們的「專家」則宣告性冷感是女性的心理問題。那些曾對此抱怨的女人被推薦去看心理醫師,如此她們才可能發現自己的「問題」-普遍被診斷為未能適應她們身為女人的角色。

女性解剖學與性反應的事實分別陳述了不同的說法。雖然有很多引起性興奮的部位,但只有一個引發性高潮的部位,這部位就是陰蒂。所有的性高潮均是來自此部位感覺的延伸。既然陰蒂在傳統的性交體位中不見得受到充分刺激,我們因此被遺留於「性冷感」之中。

除了致使大多數人高潮的尋常原因,生理刺激之外,也有主要透過心理程序引致的刺激。例如有些女性可能會藉著性幻想或戀物達到高潮。但,雖然刺激可能是心理的,性高潮的表現本身是生理的。故,雖然成因是心理上的,引發的效果仍舊是身體的,而高潮必然發生在可供性高潮的性器官,陰蒂。高潮的經驗也可能有不同的強烈程度-有些較為局部,而有些較為擴散和敏感。但它們均屬陰蒂高潮。

這一切導致了一些關於傳統的性以及我們在其中角色的有趣問題。男性本質上透過與陰道磨擦產生高潮,而非處於外部且無法以穿刺方式磨擦的陰蒂。女人因此就取悅男人而言被作了性別上的定義;我們本身的生物學卻未被正確地分析。反之,我們被迫加深了解放女人以及她的陰道高潮-一個實際上不存在的高潮的迷思。

我們必須做的是重新定義我們的性慾。我們必須放棄性的「正常」概念,並創造顧及相互的性享受的新指導方針。即便相互享受的觀念也受到婚姻指南的慷慨鼓吹,它並不遵循前者的邏輯上的結論。我們必須開始要求,倘若如今被定義為「標準」的特定性交體位無助於相互的高潮,他們不再被定義為標準。必須使用或設計新的技巧來改變我們目前這種特定形式的性剝削。

佛洛依德-陰道高潮的的父親

佛洛依德辯稱陰蒂高潮是不成熟的,而青春期後,當女人開始與男人性交,女人應將高潮的中心轉移至陰道。陰道被假設能夠產生一個平行的、但比陰蒂更成熟的高潮。為了闡述這種理論已進行了許多研究,卻未有什麼去挑戰過其中的基本假設。

要充分評價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發明,也許應首先回想佛洛依德對女性的普遍態度。艾爾曼 (Mary Ellman),在《思考女人》(Thinking About Women, 1968)是這樣總結的:

佛洛依德的所有對女人傲慢與恐懼的態度都來自於她們缺乏一個陰莖,但惟有在他的論文〈女性心理學〉,佛洛依德明確指出……他的著作反對女人是無疑的。他接著囑咐她們放棄精神上的追求,這將會妨礙她們的性功能。當心理分析的病人是男性,分析師便賦予自己開發男人們的能力的任務;但對於女性病人的工作,則是要她們放棄對自己性慾的限制。如同雷夫先生 (Mr. Rieff)所言:對於佛洛依德,「心理分析不能在女人對於成功和成就的新生命力上給予鼓勵,只能教她們合理的順從。」

是佛洛依德對女人之於男人的從屬與低下的關係的看法,構成了他對女性性慾的理論基礎。

一旦制定了關於我們性慾本質的定律,佛洛依德毫不奇怪地發現女人性冷感的巨大問題。他推薦給冷感女人的治療是心理學的治療。她罹患的是心理上無法適應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自然」角色。這些觀念的當代追隨者,卡布里歐 (Frank S. Caprio)指出:

…當一個女人無法透過性交達到高潮,若丈夫是個足以滿足需要的夥伴,且偏好刺激陰蒂於任何其他形式的性活動,她便可被視為罹患性冷感並需要心理協助。(《性滿足的女性》(The Sexually Adequate Female, 1953),p.64。)

給予的解釋是女人妒羨男人-拒絕女性氣質。故它被診斷為一種反男性 (anti-male)的現象。

必須強調的是,佛洛依德並未根據女人的解剖學研究為基礎加以立論,反而根據他女人作為男人的低下附屬物的假設,並推論她的社會和心理角色。在他們企圖處理隨之而來的眾多性冷感問題,佛洛依德的信徒們著手於複雜的心理鍛鍊。波娜巴特 (Marie Bonaparte)在《女性的性慾》(Female Sexuality, 1953)中甚至建議以手術幫助女人回歸正軌。自從發現了非性冷感的女人以及陰蒂在陰道附近的位置之間的怪異連結,

這於是使我想起,對某些女人而言,兩者之間的差距過大,而產生頑強的陰蒂固著,陰蒂與陰道的調和可藉由手術方式達成,這將有助於正常的性慾功能。同為生物學家與外科醫師的維也納的赫班 (Halban)教授,對此問題感到興趣並制定出一個簡單的手術技術。在此技術中,陰蒂的懸韌帶被切斷,固定到底層結構,從而安裝於一個較低的位置,最終並將小陰唇縮小。(p.148.)
但最嚴重的損害並非在手術的部位,佛洛依德一連串愚蠢的藉口試圖改變女性的生理結構以符合他們的基本假設。最惡劣的損害是發生於女人的心理健康,同時默默承受著自責,或湧向心理醫師絕望地尋找將她們與陰道的命運加以隔絕的,隱秘的、可怕的鎮壓。

缺乏證據

一個人起初也許會聲稱,這些都是未知且未開發的區域,但接著仔細審視,這些在今日無疑是不正確的,即使在過去亦然。例如,男人已知道女人經常在性交之中遭遇性冷感。所以問題就在那裡。此外,有更多具體的證據。男人知悉陰蒂始終是自慰的必要器官,無論是對兒童或成年女人。所以很顯然女性已明確表示她們認為自己的性慾座落何處。男人似乎也在「前戲」當中可疑地察覺陰蒂的能力,當他們想激起女人的情慾並製造穿刺所必需的潤滑。前戲是個為男性的目的創造的概念,但是對許多女人造成不利,因為女人被激起情慾之後,男人便轉向陰道的刺激,置她於被激起卻未受滿足之地。

同時已知在手術過程中,女人的陰道內無須麻醉,從而指向一個事實,即陰道其實不是個高度敏感的區域。

今天,有解剖學的豐富知識,以及凱利 (Kelly),金賽 (Kinsey)和馬斯特斯 (Masters)和強遜 (Johnson),僅提幾個來源,對此主題便沒有了無知。但這些知識尚未普及卻有其社會因素。我們生活在一個尚未尋求改變女人角色的男性社會。

解剖學證據

與其由女人應該發生的感覺談起,先提有關陰蒂和陰道的解剖事實似乎是合乎邏輯的。

陰蒂是小型的陰莖對等物,除了它並未如男人的陰莖般有尿道通過的事實。其勃起類似於男性勃起,而陰蒂的前端擁有與陰莖前端的相同的結構與功能。

凱利 (G. Lombard Kelly)在《已婚男女的性感覺》(Sexual Feeling in Married Men and Women, 1961)中說道:

陰蒂前端也由可勃起的組織所組成,且它具有非常敏感的上皮或表面包覆,並由稱為生殖器神經小體的特殊神經末梢供給,適於適當心理狀態下、結束於高潮的感官刺激。女性的生殖系統中並無其他部分有這樣的神經小體。(平裝本;p.35。)

陰蒂除了性快感之外沒有其他的功能。

陰道-其功能涉及到生殖。主要是,1) 月經,2) 接收陰莖,3) 容納精液,和4) 產道。根據陰道高潮的擁護者,陰道的內部是為高潮的中心及生產者,它是:

一如幾乎所有其他的人體內部結構,少有末梢器官供應感覺。陰道內層的內胚層的源頭使得它在這方面類似於直腸和消化道的其他部分。(金賽,《女性的性行為》(Sexual Behavior in the Human Female, 1953),p.580。)

陰道內部不敏感的程度是如此之高,「在我們的婦科樣本測試的女人之中,完全意識到她們被觸碰的人不到14%。」(金賽,p. 580)

陰道作為性愛中心 (與一個高潮中心對照)的重要性甚至已被發現是次要的。

其他部位-小陰唇及陰道前庭。這兩個敏感區域可能會引發陰蒂高潮。因為兩者可以在「正常」性交之中被有效刺激,儘管並不頻繁,這種刺激被錯誤地認為是陰道高潮。然而,區分可以刺激陰蒂、本身則無法產生性高潮的部位,以及陰蒂本身是很重要的:

不論什麼刺激的方式被用於引起個人的高潮狀態,這種感覺是被生殖器神經小體所覺知,並集中於它們所在之處:在陰蒂或陰莖前端。(凱利,p.49。)

心理上激發的高潮-除了上述的直接和間接刺激陰蒂,還有第三種方式可能觸發高潮。這是通過心理的 (皮質的)刺激,想像力先刺激大腦,轉而刺激陰蒂前端的生殖器神經小體而引起一個高潮。

表示她們有陰道高潮的女人

混淆-由於缺乏對自己本身的解剖學知識,有些女人接受了「正常」性交過程中的高潮感受是陰道所引起。這種混淆是由兩個因素結合而成。第一,未能找到性高潮的中心,與第二,被一個將自己的經驗符合於男性定義的性常態觀念的慾望所驅使。鑒於女性對她們的生理構造所知甚少,很容易發生混淆。

欺瞞-絕大多數向她們的男人假裝陰道高潮的女人,是透過偽裝來「得到工作」。在一本新近的丹麥暢銷書《我控訴》(I Accuse, 1968)中,伊蕾森 (Mette Ejlersen)明確地處理這腫普遍的狀況,她稱之為「性喜劇」。這部喜劇有許多原因。首先,男人對女人承擔了極大的壓力,出於他認為自己作為一個情人的能力正危在旦夕。故為免冒犯他的自尊,女人會遵從被規定的角色並履行偽裝的狂喜。一些其他的丹麥女人提到,被置於性冷感的女人對性不感興趣,並假裝陰道高潮以使性行為加速完成。其他人則承認她們為了吸引一個男人而佯裝陰道高潮。在一個案例中,女人假裝陰道高潮以使他離開承認自己陰道冷感的第一任妻子。

後來她被迫繼續欺騙,出於她顯然無法告訴他透過陰蒂去刺激她。

更多的女人純粹害怕建立她們平等享樂的權利,將性行為視作主要是男人的福利,而女人得到的任何快感只是額外的好處。
其他女人,有足夠的自尊拒絕男人那套稱她們需要心理治療的想法,拒絕承認自己性冷感。她們不會接受自責,但是不知道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不知道自己的生理事實。因此她們被置於一個無人聞問的邊緣。

再一次,也許這整個字謎遊戲的其中一個最令人憤怒且有害的結果,是性慾上非常健康的女人被告誡她們並非如此。除了性慾上被剝奪,這些女人還被告知要責難自己,當她們不應得來任何責怪時。為一種毫無問題的狀態尋求治療將致使一個女人進入自我仇視與不安全感的無限循環。因為她的心理分析師告訴她,即便是她被允許存在男性社會的一個角色-一個女人的角色-都不是她勝任的。她被迫處於守勢,有虛假的數據證明她最好嘗試變得更加女性化,思考得更女性化,並拒絕她對男人的妒羨。也就是說,妳更難洗牌了,親愛的。

為何男人維繫這個迷思

1. 性穿刺優先-女人的陰道是陰莖最佳的身體刺激物。它提供了必要的摩擦和潤滑。從一個嚴格的技術觀點來看,這個體位提供了最好的物質條件,即使男人可能為了變化而嘗試其他體位。

2. 隱形的女人-男性沙文主義的要素之一是拒絕或無能將女人視為一個整體、獨立的人。反之,男人選擇只以如何有益於男人的生活來定義女人。在性方面,一個女人不會被視為想在性行為中平等分享的個體,頂多她只在對社會做出什麼時,被視為一個有獨立慾望的人。因此,很容易編造什麼對女人比較方便;除此之外,社會始終是男性利益的一種功能,而女人沒有組織起來去形成一股對男性專家的反對聲浪。

3. 陰莖作為男性氣概的化身-男人主要藉著男性氣概定義他們的生命。它是自我膨脹的一種普遍形式。也就是說,除同質的 (即沒有種族、民族,或主要的經濟差異)外,在每個社會總有一個群體,女人,去壓迫。

男性沙文主義的本質是男人對女人行使的心理上的優越感。這是種自我闡述的優劣定義,而不是以一個人的成就和發展為根據的積極定義,當然同時束縛了受害者和壓迫者。但迄今為止最受殘酷對待的一方仍是受害者。

有一種類比是種族主義,白人種族主義者藉由製造黑人男子生物上較為低劣的形象來補償他卑劣的感受 (這主要是男性的鬥爭)。由於他在白人男性權力結構中的位置,白種男人可以在社會上強制執行這個虛構的分工。

某程度上,男人試圖透過身體的差異來合理化並為男性優越辯護,男性氣概可以藉著成為最健壯的、最多毛的、擁有最低的嗓音,以及最大的陰莖作象徵。另一方面,女人被准許 (即所謂的女性氣質),如果她們軟弱、身材嬌小,刮除腿毛、具有高而柔和的嗓音。

既然陰蒂與陰莖幾乎完全相同,人們發現了各種社會中的男人或嘗試忽略陰蒂並強調陰道 (如佛洛依德般),或者如在中東的某些地方,實際執行陰蒂切除的大量證據。佛洛依德將此古老但仍被實行的習俗視為進一步將女性「女性化」的方式,透過去除她的這個男性氣質的主要痕跡。同時應注意的是,一個很大的陰蒂也被認為是醜陋而陽剛的。有些文化則從事將化學藥物澆淋於陰蒂,使其萎縮成「適當」尺寸的做法。

對我而言,這似乎很顯然是男人其實畏懼陰蒂如陽剛氣概帶來威脅。

4. 男性性消耗品-男人恐懼如果陰蒂取代陰道成女人快感的中心,他們將變成性的消耗品。實際上如果只考慮解剖學,這便非常確實。陰莖置於陰道內的體位,雖然對生殖很完美,卻不必然激發女人的高潮,因為陰蒂位於外部且更高的位置。女人在「正常」體位中必定得倚靠間接刺激。

基於解剖數據,女同性戀性行為與男性器官的不相干會是個絕佳的例子。艾利斯(Albert Ellis)說過一番話,大意是一個沒有陰莖的男人沒有陰莖可以使女人成為完美的情人。

鑒於從一個男人的觀點來看,陰道在純粹物質的背景下非常令人嚮往,人們開始看到男人的困境。它也迫使我們放棄了許多說明女人為何與男人上床的「身體的」辯論。在我看來,主要是心理因素使女人選擇男人,而排除女人作為性伴侶。

5。控制o/女人-一個解釋中東實行切除陰蒂的理由是這將可避免女人處處留情。藉由去除能夠達到高潮的性器官,必然的假設是她的性衝動會減弱。鑒於男人如何將自己的女人視為財產,特別是在非常落後的國家,我們應開始更加考慮為何男人沒有興趣去擁有完全性慾自由的女人。設置雙重標準,如拉丁美洲所實踐的為例,將女人全然作為丈夫的資產,而他卻可以依其所願自由地私通。

6. 女同性戀與雙性戀-除了嚴格的解剖學理由解釋女人可能同樣尋求其他女人作為情人,還有一種男人方面的恐懼,女人將基於一個完整的、人性的基礎尋求其他女人的陪伴。承認陰蒂高潮的事實將威脅到異性戀的制度。因為這將表明性快感可從男人或女人獲得,從而使異性戀不再絕對,而是一種選擇。它將超越現行男性-女性角色系統的疆界,從而開啟人類性關係的整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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