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人為色情辯護 /Dorchen Leidholdt

本文出自朵臣列荷 (Dorchen Leidholdt)、珍妮斯雷蒙 (Janice G. Raymond)主編,錄有多位基進女性主義者著作之《性自由主義者與針對女性主義的攻擊》(The Sexual Liberals and the Attack on Feminism, 1990)。列荷針對所謂「擁性」陣營及其捍衛色情與「溢出常軌」的性立場的批判,歷久彌新。

When Women Defend Pornography

原文/Dorchen Leidholdt 翻譯/依凡斯

我想談談潛藏於自認「擁性」的當代女性運動的思想及行動底下的理論基礎。它包括了女性主義反檢查制度行動力量 (Feminist Anti-Censorship Taskforce, FACT)、不再有好女孩了 (No More Nice Girls)、薩莫瓦 (Samois)的老手們,以及《騎上來》(On Our Backs)、《慾望的權力》(Powers of Desire)、《因權力而爽》(Coming to Power)、《快感與危險》(Pleasure and Danger)的編輯與作者們。我談的是所有將反色情女性主義者標籤為「反性」的團體與個人。

反性的標籤大部份是個古老的反女人的誹謗,是男人發明來懲罰不按照他們要求行事的造反女子。它對立於另一個歷史悠久的中傷,「蕩婦」,這是男人用以懲罰依從他們的強迫行事的女人的方法。

但反性的嘲弄中倒有一部份事實。若你和我們同樣了解性是社會所建構,且和我們同樣發現是男性優越在從事此建構,而如果我們所談到的性是男人用以建立他們針對女人的支配,那麼是的,我們反對它。我們主張這種性鎮壓女人並使我們保持在那個位置,而在這社會之中,色情對它的結構是重要的。我的意思是貼在我們身上的反性標籤應該這麼解讀:「反對加諸女人的性壓迫」。我也正反過來暗示:「擁性」人士正有意無意地支持並捍衛對女人的性壓迫。

擁性理論的核心是關於約束、壓制、危險與快感的概念。這些概念既不新穎也不冷門。幾個世紀以來,它們的擁護者包括性研究者,尤其是金賽機構 (Kinsey Institute);海夫納 (Hugh Hefner)以及不太被社會接受的色情製造商;左派與自由主義作家、律師與政治運動家;藹理斯 (Havelock Ellis);與薩德 (Marquis de Sade)。事實上,第二波女性主義基進的一方是出自對這些概念以及它們所代表的實踐的反動而興起。

擁性人士的概念問題在於他們迴避了重要的政治問題-例如怎麼關注、為何關注,以及符合誰的利益。他們同時未能將性視作一個政治體系,並且去檢驗女人在這體系中的位置。它們在觀念上講得通,但是當權衡女人在社會中的實際處境時便顯現出嚴重的缺陷。他們不是女性主義者而是「性解放主義者」(sexual liberationist)。我將「性解放主義者」放在引號之中是由於它從未包括性的,或女人的解放。

擁性思維的中心概念是不計其數的性偏好與實踐深刻地違反了社會的約束。在這些被認為狂野地偏離軌道,並受到約束的性活動之中,有跨代的性 (他們對於兒童性虐待所使用的婉轉說法)、戀物癖、虐戀 (sadomasochism),以及色情的製作與使用。理論指出,這些越軌的性慾位於性特權階層的底部,異性性慾、婚姻以及生殖位於頂端,而「乏味的」同性性慾大約在中間。「那些參與特許行為的,」范斯 (Carol Vance)在她對《快感與危險》的序言中寫道,「享有良好的名聲及命運。」

在你跨越社會的恭敬並檢視它真正的實踐以前,這些乍聽之下都合乎邏輯且具說服力。相對於被禁止或迫害,就男人來說,這些遭受反對的性活動倒是被提倡、鼓勵與獎勵,而就女人而言則是被強加與脅迫。此外,它們彼此之間並無極大差異,反而均有共同的支配者:一種複製社會中權力關係的縮影。

跨代的性是怎麼個溢出常軌了,舉例而言,儘管當法律反對性虐兒童,這種活動仍極受歡迎乃致超過四分之一的女人如兒童般被性虐待?戀物癖是怎麼個不符合常規,當「尋常男子」驕傲地自認是「嗜乳男」或「嗜臀男」,而最暢銷的男性娛樂雜誌將整個光滑的版面都純粹奉獻給我們的陰部或胸部?虐戀是怎麼被忌諱法,當閣樓雜誌藉著展示亞洲女人被綑綁得像厚片肉一般吊在樹上而提高銷量,而時髦的運動衣製造商藉著展示穿著男裝、形骸憔悴的模特兒成功地宣傳他們的商品?色情是怎麼被禁止,當得力於防止散佈猥褻物品的法律,色情產業所斂得的金錢多過電影與唱片業加總。

至於性特權的階層系統乍聽之下同樣也使人信服,直到你檢驗了女人在此階層中的位置。異性性慾、生殖與婚姻也許代表男人的特權,但它們對已婚女人卻是截然不同的意義。她的「好運」是有三分之一的機會成為憔悴的妻子,七分之一的機會被自己的丈夫強暴,以及有待統計的機率成為她丈夫的居家僕人且她的身份認同將會被歸於他的身份之下。所謂女同志女性主義者的好運既是公然詆毀或隱形且常失去工作或家庭。

並非「跨代的性」、戀物癖、虐戀、販運或使用色情從未被懲罰,有時它們確實如此,但從未足以抑制它們的普及,僅僅足夠於使它們貌似受到禁止而保持使人亢奮的效果。並非沒有真正違反社會成規的性選擇,我指出的是擁性的人們捍衛與提倡的「溢出常軌的」性實踐並未真正為社會所排斥;它們是被指定的,它們根本不是真正的溢出常軌。

另一種與擁性理論相關的概念是性壓抑的主張。根據這派思想,鑒於管制是實際的禁令,壓抑則是管制的內化-阻礙人們去實踐或甚至認識他們內心深處性慾望的思想警察。社會無情地對性表達懷有敵意,特別是對以支配及屈從為中心的性。「性憎惡」(erotophobic)是擁性書寫中反覆出現的形容。

我承認我對這種理論感到費解。理論上它乍聽可行,但就是無法適用於我所居住的世界。當我晨間在前往工作的路途中走過街道,我經過一個個書報攤,那裡很有可能賣色情刊物賣得比非色情出版物更好;我被提著公事包的商人與戴著安全帽的建築工人盯視;我選購了每日郵報並等候著1號火車,正當嘗試去忽略為戴安娜王妃寬衣解帶的閣樓雜誌地鐵廣告時,我瞥見紐約時報的頭版關於一名有六歲子女的哈林區黑人母親被強暴殺害。我開始思考有時間扭曲這回事,而擁性人士其實居住在大約1955年的美國。

相對於被壓抑,性反而被表達、表達再表達,且被宣揚與實踐的並不是擁性人士譏為「索然無味」的親密、相互依存與平等的性,而是各種據稱怪異的種類-支配與屈從的性。這種性有多麼普遍呢?根據布瑞里 (John Briere)與馬拉姆斯 (Neil Malamuth)1983年的研究發現,在取樣的350名尋常男性學生當中有60%表現出對一個女人施以性強制 (即強暴)的可能性,而羅素 (Diana Russell)1978年的研究發現,930位作為樣本的女人只有7.8%未曾遭性騷擾或侵犯。如果你綜合來看,便能發現性的支配與屈從是多數人的經驗。很顯然思想警察搞砸了這項工作。

說句公道話,不是所有的擁性者都聲稱男性性慾受到壓抑。有些人認為性壓抑是女人特有的困境,甚至是女人唯一值得注意的問題。這種辯論是如此進行的:鑒於我們的性壓抑,我們無疑必須利用任何可得的手段-性角色、色情、鞭子與鎖鍊、納粹黨徽等舉凡你說得出的-去刺激我們的慾望。它主張我們的慾望與幻想愈是與那些性別歧視的男人相近愈好,唯有女人能夠發掘自己被壓抑的性幻想並放任它們自由發展,那麼我們將會隨之被解放。

這顯然是韋伯斯特 (Paula Webster)在「擁性女性主義者」所安排的1982年巴納德性別研討會 (Barnard conference on sexuality)的工作坊中帶領的一項活動背後的理論。她在那裡要求參加的女人不具名的寫下她們最受禁止的性幻想。她們之中有些人這麼寫:「我想買個穿戴式假陽具」、「我幻想成為一名色情明星」、「我想強暴一個女人」、「我想與一個少女同床共枕」、「我想每天被操到沒感覺」。

我想在此打破一個真正的禁忌,並提出幾個擁性群眾一貫逃避的問題。這些施虐與受虐的幻想是從哪來的?引用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的說法,它們是天生或建構的?它們確實是我們解放的動力嗎?如果我們被這些激起性慾,就會自動因它們而壯大嗎?

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必須從幻想本身去檢視到產生它們的文化。它們模仿男人對女人及女孩施加的暴力並非巧合。藉著以下的數據想想我們的性慾的含意:我們之中有超過三分之一在童年時遭受性虐待 (羅素,1984)。對我們許多人而言,我們的第一次性經驗是種性侵犯。我們有44%將受強暴 (羅素,1984)。我們學習與體驗我們身體與性的環境,不是個性自由,卻是個性暴力的世界。那麼我們經常將暴力給色情化有什麼好訝異的嗎?施虐與受虐的幻想或許是我們性慾的一部份,但它們不過意味著產生它們的厭女文化以及性暴力,而不是我們的自由。

擁性陣營應用於女人的性壓抑論點不可避免的謬誤在於,它在大量虛構的性約束的脈絡之中,而在真實的、正進行的男性性剝削與虐待的環境之外檢視性慾。在此情況下,它將外在壓迫對女人性慾的影響轉變成某件我們自己在腦海中做的事情。它指稱唯有女人能夠突破內部的「禁忌」,我們才得以擁有性自由,甚至於被解放,卻忽略女人性經驗真正的政治意涵:女人不能擁有性自由或任何其他的自由,除非我們拆除我們居於其中的性壓迫系統。

在關於快感與危險的擁性思想當中,最為明顯的是無能去認清並正視這個體系。擁性者使用「危險」一詞描述女人的性經驗裡毫不美好的一面,這件行為是意味深長的。危險意味著某種有害事物的威脅。它並未描述每天實際施加於女人的貶損、剝削與暴力。危險是在黑暗中具有超能力的惡巫,它不是持續不斷的羞辱、側目與乞求、我們身體奴隸般的地位、真實殘暴的性交、強暴與毆打。

藉著把對女人的性使用與虐待轉化為純粹是一種令人驚慌的遊戲,擁性陣營可以精確地定義女人的愉悅。「快感與危險」實際的意思是「在危險中的快感」;「因權力而爽」則是「在支配、對抗女人的權力系統中高潮」。被忽視的是實施統治的性體系為阻礙女人行使真實的權力與體驗真正的快感而存在,在其陣地之內,沒有具意義的選擇、真實的能動性或名副其實的快感。

扮演體制強加於我們的支配與屈從的角色不同於選擇它們,在扮演這些角色的過程中經驗興奮與高潮並未定義我們本身的性慾。我開始相信一個人可以學著將任何事物色情化-包括將某人的頭朝著磚牆重擊,我認為這幾乎就是性之於女人的意義-除了它經常更像被朝著磚牆重擊。女人學習去色情化這種不顧我們身體並違反我們意願的虐待。我們的文化透過色情提供給女人的性並不新穎、不前衛,也不是革命性的,它是男性優越一向強加於我們的相同的性:被視為他人性動力的工具,某個社會的男性的工具般利用。

對於選擇、能動性與快感的錯誤設想致使擁性人士進入令人錯愕的思想矛盾以及對女人處境十足的麻木不仁。我舉兩個例子。在一篇出現於1981年《異端》雜誌性專刊,名為〈色情與快感〉的文章中,韋伯斯特針對反色情女性 (Women Against Pornography)將一張幻燈片中的圖片詮釋為強暴的憑證提出異議。韋伯斯特寫道,「我想這種[描述]暗示了關於痛苦與快感的確切偏見以及所偏好的立場,然而最重要的誤解在於這純粹的圖像被說成是現實。」這裡所提的圖像是張青春期前的女孩被成年男子刺穿肛門的真實照片。

第二個例子是引述伊利斯 (Kate Ellis)的一篇刊於《美國電影》雜誌的文章。她表示,「總是有某些性是在家門外發生的,而某些則在家門內。好女人在家中;壞女人則在其他地方。如果男人想從事『那些』,他會去買春。色情影帶可以滿足女人的想像,因此『好女孩』將能自在地從事只有『壞女孩』曾做的事。」藉由將娼妓的處境推舉為所有女人性解放的榜樣,伊利斯正在偉大的自由主義傳統中起作用。她同時徹底地否定了娼妓生活的現實。一份關於舊金山流鶯的研究查明了其中部份 (西伯及派恩斯, 1984)。受研究的200名女孩與女人之中有66%於童年曾遭虐待,73%曾在從娼之後被強暴,大約達到羅素所研究的 (多為非娼妓)遭強暴率的兩倍。至於所有的好性,聽聽布倫菲 (Nick Broomfield)與西瑟 (Sandi Sissel)的紀錄片《娼妓實錄》(Chicken Ranch)中的康妮,關於在內華達的合法妓院裡的生活:「難以活動的老男人是個好把戲。我討厭年輕男人。…我告訴他們,『請不要這樣!』他們認為他們想怎麼漫長且殘酷地操妳都可以。我說,『你弄痛我了!』」

擁性人士在兩個例子中如色情所做的那般穩當地扭轉了女人的現實。兒童的性虐待成了兒童找的樂子,被買賣的女人是最自由的女人。

1982年巴納德性別研討會所訂定的目標是「創造一個如反對性威脅般大力為支持性愉悅而發聲的行動」。這場行動尚未認知或掌握到的問題是在男性優越之下,性威脅-女人被貶損與虐待的現實-就是性愉悅。為支持性愉悅而大力疾呼卻毫無顧慮地無視這種愉悅通常透過女人的屈從與受暴來達成的事實,就是在為一個抑制所有女人的體系大力疾呼。

范斯在《快感與危險》藉著提高性解放主義者的色彩總結她的序言:「女性主義必定要堅持主張女人是性主體、性演員、性動力。」但在色情的體系中堅稱此言甚是的女性主義者是在堅持一個巧妙的謊言。在此占支配地位的,並受色情加以連結與複製的性體系內,女人被定義並影響為性物件,我們的人性被否認而我們的身體因性愉悅而被侵犯,我們姊妹的身體被銷售牟利。我們不能脫離體系思考:它是實踐也是意識型態,同時存在於內外。我們可以進行的是分析它、挑戰它、對抗它,並最終改變它。在此奮鬥中有真正的主體性、行動與能動性。選擇是擁性別歧視的:在我們的受貶抑與撫慰人心的謊言中擁抱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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