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賺賠邏輯批判」的厭女盲點 /依凡斯

傳統父權 (也可稱為「道德禮教」)總是以「女性的身體/性是珍貴的,不應輕易許身」的說詞來掩飾其背後真正的意義:女體為私有財物,應當妥善保存,否則極易貶值。這可以視為「賺賠邏輯」真正應指涉的對象,換言之,批判它的原初用意應是將女性從性物件的處境中解放出來,如此從事性行為也不會自貶身價。然而,女性面對性行為的遲疑背後的原因,以及她們即便自主地 (與男性)發生性行為,是否就毫無「賺賠關係」倒是非常值得討論。

基進女性主義的論述指出,女人在承擔附庸角色的同時培養了擅於體察支配者的特質。我們可以透過許多女性的經驗得知,這其中也包括對男性性偏好的了解。她們之所以遲疑自然有道德禮教的約束存在,但另外一層原因是-男人所提供的性交模式和她們的性慾實在無法契合-那些將女性視為貨物般的渾身觸摸,為的只是確認這件性物是否有瑕疵,單調的插入式性交只呈現出男人陶醉於支配慾的自我世界,而女人只得在厭惡中虛應故事的窘態。當男人向她們灌輸這種平扁蒼白的性實踐方式,並聲稱這便是「性」之後,無怪乎許多女人誤以為自己沒有性慾,更難怪大家都產生了「賺賠邏輯」。從事這種純粹由男性主導,目的在滿足男性的性交,任誰都能推測結果必然是男賺女賠。

有些人會聲稱,當今男性的性觀念已然改變,因此女性可以放心投入從事性活動。我們與其說女性主義對傳統父權的性觀念造成了什麼撼動,不如說現今性觀念的改變是新一代男性對他們父執輩的回應:你們那一套「女性的身體/性是珍貴的」不夠滿足了,我們想到了一個新方法-把女人變成所有男人的公共財-當她們每個都是可任意供人取用的性物,男人便不必再性壓抑。非常不幸的是,他們將女人視為公共財本身便延續了上一代對女性的物化,同時也繼承了厭女情結,因此處女仍是極品,良家婦女令人食指大動 (但若她們膽敢教唆其他女性成為同類便罪無可逭),被撿屍或偷拍外流的女子便身價大跌。這些男人一面鼓吹女性投入性活動,一面又積極為她們標價,女人遂面臨了更嚴苛的處境。……當她們對此不友善的環境產生疑慮時,批判「賺賠邏輯」的大刀卻已揮舞而來。

這是出於發現身邊的男性同伴悄然成了新父權實踐者的族群寥寥無幾,許多人反而誤以為我們所要打擊的仍然只有已經老態龍鍾,即將起不了太大作用的傳統父權。這把「賺賠邏輯」的大刀,不僅無法對老父權產生什麼影響,反而還將原本該是團結一致的女性主義者一刀劈開。因為,「反對物化」、「反對性剝削」、「性是男人控制女人的方式」等女性主義的主張,與「男賺女賠」巧妙地相似,於是這些女性主義者就是捍衛「賺賠邏輯」的同路人,因為她們將女人的「自主的性」貶為「被物化、剝削或控制」!自然,那些擁抱新父權的男性坐收漁翁之利,高枕無憂地一面聲稱性解放,卻實踐著女人=公共財的行為,而會對他們構成威脅的女性主義者腹背受敵。我們甚至能發現例如「物化」、「色情化」、「受害」等原先可以用作對抗父權的語言逐漸被誣指為束縛女人的說詞,於是女性主義被噤聲了,沒有人能夠為女性喉舌,甚至女性自身亦然,因為她們不能承認自己被物化或作為一個受害者,只能對男人的侵犯表示歡迎,理由不外乎如此才能自我壯大,或是那愚蠢的說法-「父權害怕女人擁有性慾」。

性交之中沒有賺賠嗎?當一個自主女性遇上傳統父權時,是否只要不承認「賺賠邏輯」便毫無損失,即便對方很明顯將她視為私有財物?和一個所謂「進步男性」發生關係呢?……當她只是被貶為公有財時,無疑就是賠/受害的。無論傳統男性或是新一代的男性,不變的是將性交視作宰制女性的方式。光是意識到他們成天想著自己褲襠裡有件武器可以瞄準路上任一女性,實在很難否認性交當中不存在剝削,因為使男人獲得快感的重要前提即明確擁有支配、貶抑女性的權力。這其中沒有「賺(支配)/賠(屈從)」嗎?答案很明確了。

這種經過扭曲後的批判「賺賠邏輯」的脈絡很類似以「主體性」譴責女性主義的「受害者思維」。當一方施以惡意壓迫時,無論另一方是否自覺,這種加/受害關係就是成立的,不因為後者片面主張未受害而改變。在食安問題爆發之前,那段默默吃著餿油的日子不算受害嗎?那麼為何在女性遭遇偷拍、竄改照片等等明顯漠視她們權益的事件時,卻必須聲稱自己不是受害者呢?阻止女性自認受害的心態反而延續了傳統父權「責難受害者」的思維,認為一旦視女人為受害者,就有使她們身價貶值的危險。既然施加侵犯的一方並非女人,在這個必須譴責男性支配的時刻,卻要求女性不許道出自己受壓迫的處境,究竟真正在束縛女性的是誰呢?

當女人的權益遭受掠奪時,需要感到羞恥的是擁護父權的侵略者。覺察自己的損失及「受害者」身份只是在覺察一件客觀事實,而且是能夠直指父權犯行的事實。與其說那些口口聲聲否認「賺賠」或受害關係的是在拉抬女性的地位,不如說只是意圖粉飾父權藉由性交剝削女性的惡行。

/Ev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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